最后一笔落下，远山腰间那株虬松便仿佛活了过来，每一根松针都透着坚韧，与崖壁的冷峻、云霭的流动浑然一体。
云逍搁下狼毫笔，指尖还残留着松烟墨的微凉与宣纸的细腻触感。他微微后仰，审视着案上这幅即将完成的《春山云霭图》。画室静极，唯有窗外几声燕语，和风吹过海棠枝叶的窸窣轻响。阳光透过雕花木窗，将空气中浮动的细微尘埃染成碎金，暖意融融，裹着墨香与窗外晚香玉的甜馥，沉静而安宁。
这便是瑞国皇都琼华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午后。岁月在这里仿佛被拉长、浸透，从容得不带一丝火气。
“阿哥！阿哥！”
清脆急切的呼唤伴着略显凌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骤然打破了画室的静谧。穿着鹅黄衫子的少女成芷一阵风似的扑到窗边，双手扒着窗棂，脸颊因奔跑而泛红，鼻尖沁着细汗。
云逍笔尖一顿，一滴饱满的赭石险些滴落画纸。他抬眼，眸中掠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但看到是妹妹，那点不悦便化作了无奈的温和：“芷儿，何事这般毛躁？险些毁了我一幅画。”
“娘亲让我问你，今晚宫宴你去是不去？”成芷语速极快，眼睛亮晶晶的，“听说御膳房新来了个东海的厨子，会做霞光鲙呢！那鱼片薄得能透光，铺在冰玉盘上，映着灯烛，真真像拢了一霞天的光！”
云逍摇了摇头，目光重新落回画上，指尖拂过松干苍劲的纹理：“不去。应酬繁琐，无趣得紧。有那时间，不如去听李大家唱一曲新词。”
“我就知道你不去！”成芷皱起小巧的鼻子，故作老成地叹了口长长的气，“唉，我这阿哥，眼里心里只有画儿、琴儿、曲儿，两耳不闻窗外事，快要不食人间烟火啦！娘亲说，你再不出这画室，人都要闷得发霉，身上快长出蘑菇了！”
“聒噪。”云逍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一下，手下笔锋流转，修补着一处细微的墨色晕染，“你若闲得慌，去帮我把书房那本《林泉高致》取来。”
“才不！我要去看他们准备晚宴，肯定热闹极了！”成芷冲他扮了个大大的鬼脸，转身又像一阵旋风般跑了，鹅黄的裙角在廊下一闪即逝，只留下一串渐行渐远的、清凌凌的笑声，如同檐下被风拂动的玉铃。
云逍摇了摇头，那点笑意在眼底轻轻化开，像投入静湖的石子，漾起一圈极浅的涟漪，旋即又归于平静。他重新沉入他的画中世界，窗外市井隐隐传来的熙攘、宫城方向飘来的丝竹试音，都隔着一层无形的纱，模糊而遥远，与他无关。
直至夕阳西沉，将画纸染上最后一层暖金色的油彩，远山、流云、虬松彻底交融，气韵生动，他才满意地净了手，感到一丝倦意和隐约的饥饿。
“来人。”他轻声唤道。
应声进来的却不是平日伺候笔墨的那个灵动小童，而是老管家福伯。老人步伐比平日急促些，脸上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焦虑，眉头紧紧锁着。
“公子，”福伯躬身，声音比平时低沉，“宫宴的时辰快到了，夫人和小姐已先行入宫。您…真不去么？”
“不去。”云逍用雪白的松江布巾细细擦拭着每一根手指，“让小厨房随意送些清淡的粥菜来便是。”
福伯嘴唇嗫嚅了一下，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忍住，压低了声音道：“公子，老奴今日去西市采买时，听闻…听闻边境那边，近来似乎有些不太平。有不少天衍宗修士活动的踪迹，人数、规模都非同寻常…”
云逍擦拭手指的动作微微一顿。
天衍宗？那个与瑞国素来交好，近百年来受惠于“有借有还”原则最多的邻国魁首大宗？
他抬眼望向窗外，暮色正缓缓四合，皇城各处华灯初上，温柔的光芒连成一片，将这座城池包裹在宁和与安泰之中。远处宫城方向，悠扬的乐声依稀可辨，更衬得眼前岁月静好。
他笑了笑，那笑意却并未深入眼底：“福伯多虑了。我瑞国无灵，于修士而言如同鸡肋，食之无味。且有祖制邦交、世代情谊在，天衍宗乃名门正派，岂会行那不义之事，自毁长城？想必是寻常的宗门历练，或是在左近发现了什么小秘境吧。”
他语气中的不以为意是如此明显，福伯张了张嘴，看着公子那张沉浸于艺术、不染尘埃的脸，终究把喉咙里更深的忧虑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低叹：“但愿如此…是老奴多嘴了。那…老奴这就去给您传饭。”
福伯退下后，画室重归寂静。
云逍独自走到窗边，负手望着窗外。夜幕低垂，星河初现，与人间灯火交相辉映。更远处，宫城的笙箫歌吹之声随风隐约送来，一派升平景象。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晚香玉夜间愈发浓郁的馥郁甜香，以及…一丝极淡薄的、若有若无的焦糊气。
他微微蹙眉，疑心是自己作画太久，嗅觉变得迟钝而古怪。
那悠扬的乐声里，似乎…似乎掺进了一些不和谐的杂音？像是惊呼？又像是…金铁碰擦的锐响？
云逍的心莫名地、毫无征兆地猛跳了一下。
错觉吧。定是错觉。或许是哪家宴席助兴的百戏，弄出了些特别响动。
他试图将这些无端的杂念摒除出去，却莫名感到一阵心浮气躁。画架上那幅刚刚完成的《春山云霭图》，此刻看来，山太白，云太青，那株他精心勾勒、赋予风骨的老松，也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虚假的安宁。
突然——
“轰！！！”
一声沉闷如万钧重锤砸在牛皮巨鼓上的巨响，猛地从宫城方向炸开！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紧接着，不再是隐约的杂音，而是清晰可闻的、潮水般涌来的尖叫、嘶喊、怒喝、兵刃疯狂碰撞的刺耳锐响！
云逍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冻结，霍然转身，瞳孔急剧收缩，死死盯向宫城方向！
只见那片璀璨安宁的灯火之中，数道粗壮骇人的火柱猛地腾起，撕裂了夜幕！浓烟滚滚，如同狰狞的黑龙，瞬间吞噬了星光与华灯！
乐声早已被彻底淹没。
“敌袭！！！”
凄厉得完全变了调的、撕心裂肺的呼嚎声，终于穿透高墙，尖锐地刺入他的耳膜，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淋淋的恐惧。
“是天衍宗！他们破了护城阵！杀进来了！见人就杀——！！”
云逍脸上的血色刹那间褪得干干净净，惨白如纸。他像是被无形的巨拳当胸击中，踉跄着倒退一步，撞翻了身后的画架。
那幅刚刚绘就的、墨迹未干的《春山云霭图》飘落在地，覆盖了冰冷的地面。
画上，远山依旧，云霭氤氲，那株苍劲的老松，无声地注视着它的主人，疯了一般冲出画室，冲向那片已化作炼狱的、血色冲天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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