零点前十分钟，灯塔顶层的露台被收拾得只剩一张折叠桌、两把木椅、一盏备用小夜灯，以及那台架在三脚架上的黑色直播主机，主机镜头正对海面，指示灯闪着暗红，像一颗不肯熄灭的心跳。
沈岁然最后一次检查线路，手指沿着电源延长线一路摸到插头，确认插座被防水胶带缠了两圈，确认备用电池电量百分之百，确认4G信号放大器的天线指向对岸基站，确认完毕，她才把麦克风夹在领口，抬头看我，声音低而稳：“倒计时三分钟。”
我点头，把袖口卷到小臂，掌心在裤缝擦了擦，汗意被布料吸走，留下一点微凉的触感，直播屏幕上的在线人数从“0”跳到“3”，又跳到“21”，数字滚动得并不快，却足够让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同步放大。
这是合约最后一天，也是“海盐系少女×民宿主理人”公开情侣身份的第180天，平台要求我们在零点准时开启一场不带商品链接的“纯粹陪伴直播”，标题由运营统一拟定——《海盐味的月亮今晚也营业》，时间限定三十分钟，三十分钟后，无论在线人数多少，直播强制结束，账号进入休眠，合同自动解除。
沈岁然把提示卡放在桌面，卡片上用黑色签字笔写着三行字：
1. 不提分手。
2. 不说病。
3. 不回答任何有关拆迁的问题。
我扫了一眼，把卡片折成两半，放进裤兜，再抬头时，她已按下直播开始键，红灯转绿，屏幕左上角的时间轴从00:00开始滚动。
“晚上好，这里是岚湾灯塔，我是林林知汐。”
我先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尾音落在风里，很快被夜里的潮声带走，沈岁然接在下一秒，语气平静：“我是沈岁然，现在是2028年9月1日零点整，我们站在灯塔顶层，风有点大，浪也很大，但灯亮了。”
她说完，抬手按下墙壁上的新灯开关，白色光束从塔顶直射出去，在海面划出一道笔直的线，光线尽头消失在浪涌里，却留下一条银色的、不断被撕碎又不断重新拼合的轨迹。
弹幕开始滚动，速度不快，却密集。
【海盐味回来了！】
【灯好亮！】
【姐姐今天不卖货吗？】
我盯着屏幕，挑了一条读出来：“有人问今天不卖货，嗯，今天不卖，今天只聊天。”
沈岁然把麦克风往我这边偏了一点，补充：“三十分钟后下播，之后账号暂停更新，感谢半年来的陪伴。”
弹幕停顿两秒，随即刷出更多问号，我没有再看，转身把镜头对准海面，让浪声成为背景，然后开口：“半年前的台风夜，我在这里被一件荧光黄的冲锋衣救起，今天我把那件冲锋衣带来了。”
我从背包里取出那件已经洗得发白的冲锋衣，展开，领口处还留着当时被礁石刮破的三角口子，针脚歪歪扭扭，是我妈用海盐味线缝的，沈岁然伸手接过，把袖子对折，搭在椅背，动作很慢，像在完成一个仪式。
“那天浪高六米，我抓住最后一箱墨鱼，差点以为自己会死。”我继续说，声音不高，却足够让麦克风收进去，“后来我活下来，开始直播，开始卖墨鱼丸，开始学补网，开始学怎么把一座旧城的墙一块块拆下来，再一块块拼成新的。”
沈岁然接话，语速均匀：“我也在那晚第一次踏进岚湾，带着沈家的拆迁合同，带着必须拆掉这座灯塔的任务，后来合同改了，灯塔留下了，我也留下了。”
弹幕开始变慢，有人刷“谢谢”，有人刷“别走”，我都没回应，只是把镜头转向灯塔内部，新装的LED灯带沿着楼梯蜿蜒而下，像一条被点亮的静脉，每一级台阶都写着编号，从001到280，对应我们过去280天的更新，我踩在第一级，轻声念：“第001天，台风夜，墨鱼与冲锋衣。”
沈岁然踩在第280级，补完最后一句话：“第280天，零点，新灯亮起，海盐味的月亮营业结束。”
弹幕安静了三秒，然后刷出满屏的白色蜡烛图标，我没有再看，把手机固定在三脚架上，镜头对准我们两人，沈岁然站在我左边，肩膀与我相碰，体温透过单薄的T恤传过来，像一条稳定的电流，提醒我此刻是真实的。
“按照惯例，直播结束前留一句话。”我开口，声音被风撕得有些散，却还是被麦克风清晰收录，“岚湾的风会继续吹，盐会继续晒，灯会继续亮，我们也会继续活下去，只是不在镜头里。”
沈岁然把麦克风摘下来，递到我手里，我举起，对着镜头，也对着海面，一字一顿：“海盐味的月亮今晚也营业，但只营业到这里，谢谢大家。”
屏幕上的时间轴停在00:30:00，直播自动结束，画面黑屏，弹出系统提示：直播已结束，感谢使用。
我关掉主机电源，指示灯熄灭，红灯不再闪烁，四周重新陷入黑暗，只剩塔顶的新灯还在亮，光束穿过雨幕，照向更远的海面，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也像一句没有说出口的再见。
沈岁然把麦克风收回背包，拉上拉链，动作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她转身看我，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走吧，回家。”
我点头，把冲锋衣重新折好，抱在怀里，跟她一起走下楼梯，脚步声在塔身里回荡，像一条被拉长的回声，回声尽头，是我们熟悉的、却已经不再需要直播的、真实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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