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二十五分，闹钟第二次震动时，我已经把脚套进昨晚摆在床边的雨靴，鞋底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泥。沈岁然坐在书桌前，台灯开到最亮，桌面摊着一张灯塔原始结构图复印件，图号037，落款1998，右下角盖着“岚湾港务局技术科”红章。她用0.3毫米自动铅笔在图边空白处标角度，量角器金属边沿划破纸面，发出细碎的沙沙声。我站在门口，等她抬头。
“今天十点，公司要拍定妆照。”她把铅笔别在耳后，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合同第二条，宣传物料必须在三十天内循环使用，拍一次，剪一年。”
我点头，把长发随手挽成团，用一支笔固定。她递给我一张A4纸，打印着今日流程：
1. 7:30-8:30 民宿二楼早餐布景
2. 9:00-10:00 化妆师到位
3. 10:30-12:00 双人定妆及单人海报
4. 13:00 前回传选片
备注：服装由品牌方直送，勿自带。
我把纸折成两折，塞进口袋，和她一起下楼。厨房灯提前开着，电饭煲保温灯亮橙，粥香混着咸鸭蛋味。母亲坐在餐桌旁，面前放着一只空碗，指尖在桌面写：【早】。我写：【今天拍照，不回来吃午饭】。她点头，把一只保温杯推过来，杯身贴着旧贴纸“海盐邮局”。沈岁然接过，道谢，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在这张桌子吃了十年早餐。
七点整，门铃响，快递员抬进两个纸箱，外箱印着品牌Logo。沈岁然签收，拆箱，衣服整齐叠放：一件月白色亚麻衬衫，一条灰蓝高腰阔腿裤，一双米色帆船鞋；我的是雾蓝色挂脖背心、白色工装长裤、同色软底鞋。吊牌上写着“样衣，勿洗”。我把背心摊开，布料薄，缝线密，领口内侧标签印着编号037。
七点二十分，沈岁然把衣服挂进二楼空房，临时改成试衣间。化妆师从老城区赶来，拖着一只黑色拉杆箱，箱面贴着贴纸“岚湾妆造-阿岚”。她说话快，手更快，刷子扫过我颧骨时问：“昨晚睡几小时？”我答：“五小时。”她叹气：“够用了，打光可以遮。”
八点四十五分，布景完成。民宿二楼露台搭了折叠桌，白桌布垂到脚踝，桌角摆三颗青柠檬、两只空啤酒瓶、一只搪瓷杯。背景是海，天阴，云压得很低，光线均匀，像一块没拉帘的柔光箱。摄影师是公司外派，姓郭，戴黑框眼镜，说话前先把测光表举到眉心：“今天走自然风，动作随意，别把镜头当回事。”
九点十分，拍摄开始。沈岁然站在桌边，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骨凸起，腕表里侧贴着一条浅肤色医用胶布。我站在她右侧，背心下摆塞进裤腰，工装裤口袋鼓鼓囊囊，装着母亲昨晚塞的一把海盐糖。郭导举手示意：“看彼此，别笑，像刚吵完又和好。”沈岁然侧头，睫毛在眼下投一道线，我闻到她身上淡薄荷牙膏味，镜头快门连响，像远处有人在撕纸板。
十点二十分，单人海报。背景换成灯塔残桩，铁锈色与灰蓝衣服形成色差。我坐残桩顶端，双腿垂下，脚尖离地一米，风把裤腿吹得贴小腿。郭导蹲低角度：“下巴收一点，眼神别飘。”快门声里，我想起母亲凌晨在桌面写的那行字：【别怕】。拍摄间隙，沈岁然递水，塑料杯壁结水珠，我喝一口，舌尖尝到氯味。
十一点整，选片回传。电脑屏幕并排缩略图，每张底下标编号037-001到037-127。沈岁然用触控笔勾选，删除眨眼、驼背、衣领不对称。最后留下二十四张双人、十六张单人。她打包上传，文件名：岚湾文旅-海盐系少女-定妆首波。上传进度条走到100%时，手机弹出推送：#海盐系少女回归热搜#，点进去，第一条是我坐在残桩的侧脸，配文：台风也吹不走的韧性。
十一点半，妆造团队撤离。露台剩下我和沈岁然，桌布被风掀起一角，露出木纹。她把最后一颗青柠檬放进兜里，说：“下午两点，公司会议室，合同补充条款。”我问：“什么补充？”她答：“假订婚。”声音不高，却像钉子穿过木板。
十二点十分，我们回市区。吉普车驶过跨海大桥，桥面有修补痕迹，接缝处金属板发出轻微哐当。沈岁然开车，手指搭方向盘，指节因用力发白。副驾放着一只牛皮纸袋，封口绕两圈白线，袋里装今早拍摄的全部原片。我侧头看窗外，海面灰绿，渔船排成线，像谁用铅笔在纸上画歪的格子。
十二点四十，公司楼下便利店。沈岁然买两份饭团，一份金枪鱼，一份梅子。我接过金枪鱼那份，撕开包装，米粒微硬，沙拉酱偏甜。收银台旁杂志架最上层摆着今早的本地日报，头版标题：岚湾更新项目正式启动，副标题：青年返乡直播成亮点。文章配图是我举着破网朝镜头笑，照片右下角署名：沈岁然摄。
一点十五分，地下停车场。电梯门合拢，金属壁映出我们影子，一高一低，中间隔着一只牛皮纸袋。沈岁然按下五楼按钮，说：“补充协议由法务部起草，内容不复杂，对外宣称恋爱，对内仍是合作，半年期限，到期和平分手，无财产纠葛。”我嚼着饭团，喉咙发干：“我妈那边怎么说？”她答：“先不告诉她，减少情绪波动。”
一点五十，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法务梁弈，白衬衫，袖口折两折，露出手表盘。他推来两份文件，封面印着“形象合作协议（补充）-恋爱条款”。我翻开，第一条：甲乙双方在合约期内以情侣身份公开活动，包括但不限于社交媒体互动、线下同框、媒体采访。第二条：合约期满，双方可协商终止或续约，任何一方不得单方面宣布分手，须提前三十天书面通知。违约金额：人民币五十万元整。
我抬头看沈岁然，她低头看页脚，睫毛在眼下投一道线。梁弈清清嗓子：“如无异议，请签字。”钢笔递到我手边，笔身烫金，重量压手。我写下名字，笔画比昨天更硬，墨水在最后一笔洇开，像一条极细的裂缝。沈岁然接着签，字体瘦长，最后一笔拖得很长，像不肯收势。
两点二十分，协议交换。梁弈收走一份，另一份装进牛皮纸信封，封口盖章，递给我。他说：“今晚八点，公司官博会发布预热海报，文案稍后发你们邮箱。”沈岁然点头，用手机备忘录记下：20:00转发+红心。
两点四十五分，地下停车场。吉普车启动，空调风带着旧滤芯味。我靠在副驾，把信封塞进背包最里层，拉链拉上，听见金属齿咬合的细响。沈岁然打开广播，交通台在播台风后续报道：沿海损失、重建进度、青年返乡直播带货数据。主持人声音高亢：“其中，海盐系少女林林知汐单场销售额突破五万元，成为灾后经济恢复亮点。”我转头看她，她嘴角勾了一下，像完成一道必答题。
三点十分，医院。母亲坐在病房窗边，桌上摆着保温桶，桶盖打开，热气上升。我把信封放她床头抽屉，说：“今天拍照，公司给了奖金。”她写：【多少】，我写：【五万】，她写：【别乱花】，我写：【存化疗费】。她点头，把保温桶推过来，里面是墨鱼丸冬瓜汤，汤色清，味道淡。我喝一口，舌尖尝到姜味。
三点四十，护士来抽血。母亲卷起袖子，肘窝青紫，针扎进去时她皱眉，却没出声。我握住她另一只手，掌心冰凉。护士拔针后贴胶布，胶布边缘翘起，我用手压平。沈岁然站在门口，背光，像一道剪影。
四点十五分，医生办公室。主治周医生翻着化验单，说：“白细胞降得不错，明早开始第一疗程，药已备齐。”我点头，问：“副作用？”他答：“恶心、脱发、免疫力下降，都是正常反应，我们会配辅助药。”我记下，用手机备忘录：明早7:30空腹入院。
五点整，我们离开医院。太阳西斜，照得柏油路面发亮。吉普车驶过老城区，拆迁围挡上贴着新海报：岚湾更新，未来已来。海报右下角是我和沈岁然的定妆照，我坐残桩，她站旁边，两人没看镜头，却像在看同一片海。
五点二十五分，民宿。沈岁然把相机电池插进充电器，指示灯闪红光。我坐在露台，打开笔记本，邮箱躺着未读邮件：【预热海报文案】主题：当海盐系少女遇见民宿主理人，时间：今晚八点，转发语：一起把日子过成诗。附件里有两张图，一张双人背影，一张并肩侧脸，色调统一，编号037。
六点，晚饭。母亲熬的粥，配咸鸭蛋、凉拌海带丝。沈岁然坐我旁边，低头喝粥，发丝垂下来，挡住眼睛。我把鸭蛋剥好，放她碗里，她抬头，轻声说谢谢。母亲看着我们，嘴角弯了弯，没写字。
七点，沈岁然上楼洗澡。我留在厨房洗碗，水流冲过手背，带走洗洁精泡沫。手机震动，梁弈发来消息：海报已排期，记得转发。我回：收到。擦干手，打开社交软件，热搜第五：#海盐系少女恋爱了#，点进去，营销号配图是今早双人定妆，文案：知情人士透露，两人因直播结缘，已低调交往三个月。评论里一半祝福，一半质疑。我截图发给沈岁然，她回：按计划。
八点整，转发。我复制粘贴文案，点击发送，系统提示：发布成功。两分钟内，点赞破万。沈岁然的转发紧随其后，配文：余生请多指教。评论区瞬间爆炸，红心飘屏，服务器短暂卡顿。我放下手机，听见自己心跳，像远处有人在敲鼓，节奏稳，却重。
八点三十五分，私信栏跳出一条新消息，来自许雯：明天上午十点，城市更新指挥部，面谈安置房细节，带上补充协议。我截图发给沈岁然，她回：一起去。
九点，露台风大。我收衣服，T恤被吹得贴胸口，带着夜凉。沈岁然站在我旁边，把晾干的白衬衫折成方块，动作利落。她忽然开口：“半年后，合约结束，你打算怎么办？”我停住手，衣服搭在臂弯，像一条没走完的路。我说：“先把病治好，再考虑以后。”她点头，没再问。
九点四十五分，各自回房。我躺在床上，天花板裂缝还在渗水，塑料盆滴答。手机屏幕亮，推送：#海盐系少女恋情官宣#，实时热度第一。我关掉通知，把补充协议从信封里抽出来，第一页白纸黑字：半年期限。我折好，放回枕边，闭眼，听见自己心跳，像倒计时，滴答，滴答。
十点零七分，灯灭。屋里彻底黑下来，窗外路灯透进一线光，照在协议封皮，反光，像一条极细的裂缝，又像一条必须走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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