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府内院·方氏居所
秋夜涼风拂阶,石灯在庭中投下斑驳光影。婴孩已安然入梦,室内唯闻远处断续虫鸣。
方绮罗独坐灯下,眼角犹带红痕,白日惊悸未散。
郭照觉凝望着这对母子,胸中愧疚如潮翻涌。他们今日所受无妄之灾,实乃受己身牵连所致。
自卞夫人前日言语试探,她便知风雨欲来。
满月宴前,她特意择选亲手缝制贺礼,本想着以独门针法可防人算计。
怎料对方竟狠毒至在鞋履中暗藏断针,连襁褓婴孩都不放过。
虽凭机警堪堪破局,然惠郎君终究受伤见血。念及此节,犹觉意难平。
"绮罗,"郭照觉声线微哑,音若轻羽:"今日之事,累及妹妹与惠儿,实乃照觉之过。一针一线本出诚心,竟成他人刃器,思之痛彻心扉。"
言毕自袖中取出越窑青瓷盒,釉面在灯下泛着温润光泽。"此乃丕公子亲赐宫中玉肌膏,能消红肿祛瘢痕。"她将瓷盒郑重放入方绮罗掌心,"惠郎君伤处若及时敷用,可保肌肤完好如初。"
方绮罗双手接过瓷盒,指尖轻颤:"姐姐赠药之恩,绮罗铭感五内。今日之事望姐姐莫再自责。"
她将瓷盒轻轻贴在胸前,泪珠滚落绢帕,"当年若非姐姐从中周旋,妾身焉能得将军青眼?"
她望向窗外竹影,恍见去岁夏侯渊教她下棋时宽厚的手掌,夜读时为她披衣的温存。
这些片刻温暖,恰是她在深宅中唯一的倚仗。
她再望向榻上安睡的婴孩,语带哽咽,"妾本飘萍无依,当年在丞相府中若无姐姐庇护,早已零落成尘,焉有今日锦衣玉食、母子相依之福?"
郭照觉心口发涩,轻轻握住方绮罗微凉的手指,声线沉静似古井无波:"绮罗,侯门深似海,最忌形单影只,只因孤木易折;欲求长久安宁,今有一策。"
她指尖在方绮罗掌心轻轻一点,"妹妹当亲近丁夫人。张氏虽猖狂,却从不敢与正室锋芒相争。你若常伴丁夫人左右,自然能避去许多明枪暗箭。"
方绮罗睫羽微颤,似懂非懂地颔首,眸中仍凝着些许迷雾般的惶惑。
"郭姐姐,丁夫人固然端正,可那通身的气派...总让妾身自惭形秽。"
郭照觉将她的手握紧几分,眼底泛起相惜之色:"我何尝不是这般过来?丞相府里那些簪缨贵女,谁不用眼角打量我们这般无根浮萍?"她声线渐沉,"可妹妹如今已为人母,惠儿这般稚嫩,将来风雨都要靠你遮挡。将军纵有千般怜爱,岂能时刻护佑左右?"
烛火摇曳间,她目光如淬火的钢针:"丁夫人性子是冷,可正因她重规矩,反倒容不下阴私手段。这深宅里,有时明处的冰山比暗处的暖流更可靠。"
方绮罗眼圈蓦地泛红,十指紧紧回握住郭照觉,指节泛白:"绮罗明白了...为了惠儿,便是刀山火海,也要闯上一闯。"
郭照觉眼底浮起欣慰之色,声线转而温缓:"妹妹且宽心。荀氏明珠将适陈群,届时姐姐为你谋得奁主之位。"她将方绮罗的手轻轻合拢在瓷盒上,"陪嫁出阁既可显身份,又能结好颍川士族。送嫁路上颍川贵胄齐聚,正是让士族见识你气度的良机。待妹妹与荀家攀交,府中何人还敢怠慢?"
方绮罗闻言一怔,眼中泛起盈盈水光。她指尖微颤,轻轻握住郭照觉的手,低声道:
"姐姐待我这般情深义重,绮罗一生不敢忘。"
郭照觉唇角浅笑如初绽玉兰,语带真切:"说来惭愧,我亦是寄人篱下,全仗丕公子庇护。既然同是天涯孤鸿,理当相濡以沫、互为扶持。"
方绮罗眸中忧色流转:“姊姊归返丞相府,日日仍要面对那些贵女……念及她们今日嚣张气焰,妹妹便觉心口发紧。”
郭照觉执起茶盏,指尖在瓷釉上轻轻一划,唇角牵起淡弧:“世间岂有生来便爱作恶之人?她们肩头压着家族百年荣光,行事自然要争个高低。”她垂眸看着茶汤涟漪,“无非是,各人有各人的枷锁罢了。”
“她们这般折辱姊姊,您竟还替她们开解?”方绮罗语带哽咽。
“非是开解。”郭照觉抬眼望去,目光清冽如月下寒泉,“你我这般无根浮萍,若连对手心中沟壑都看不分明,又何谈在惊涛中立稳身形?”她将茶盏轻轻搁下,声线里沉淀着霜雪般的清醒,“看得明白,才能躲得周全。”
方绮罗想起日间种种险境,见郭照觉自身难保,却仍为先细细打算,念及这份肺腑相照的真情,心中酸热翻涌,泪珠不觉滚落裙裾:"但求姐姐指点,妹妹该如何报答这份恩情?"
郭照觉敛容正色,望进她泪眼,声缓意沉:“夏侯将军因丁夫人之故,对卞夫人一脉素有芥蒂。丕公子与植公子,皆难得其青眼。两年前,丞相虽有意立丕公子为五官中郎将,然至今羽翼未丰,恐生变故。若绮罗能于闺阁间转圜⋯⋯”
语未尽,方绮罗已郑重执手:"妾身明白。从今往后,必与姊姊同心。"
灯火映照下,两人手紧紧相握,一如浮萍相依。
夏侯渊立于暗影之中,凝望着灯火下的两个女子,心思不觉渐渐舒展。
他向来厌烦高门女眷的机巧,言语如刀,算计不休。自己终日面对朝堂暗潮,身心俱疲,回府只求片刻安宁。
方绮罗虽不解世事,却有一片赤诚,将他视作天地,这份全然的托付与信赖,远比高门贵女的光环更令他心安;这份纯粹,远胜万千繁华。
夏侯渊冷眼旁观,见郭照觉为绮罗谋划,既要她敬重正室,又点拨她结交权贵,其心性手腕,可见一斑。她身居宠位而不骄,愿与绮罗相交,倒是难得。
他心下暗忖:沙场刀剑无眼,若自己遭遇不测,绮罗与幼子恐难立足。如今有郭女史这样明理之人相助,将来府中若生变故,她们或许能多个依靠,有人护得周全。
观郭氏,其言既出善意,亦有长远考量,心下暗许;或许他日便能成为绮罗母子的金石之交。这份善缘,当为她们早早结下,以备不时之需。
建安十五年的秋日,夏侯渊幼子夏侯惠满月;翌年开春,曹丕终获五官中郎将之职。个中曲折,已随秋夜烛影飘散,空余后人遐思。
卷二·士族·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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