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白色的天光一如既往，均匀地洒落，没有源头，也没有阴影。时间在这片永恒的寂灭海边，仿佛失去了流逝的意义，唯一的刻度便是维达的到来与离去，以及我身体里能量的潮汐。
训练日复一日。
维达的身影总会在那固定的时刻，出现在崖边，周身散发着那圈稳定而柔和的乳白色光晕。“今日，我们学习如何让枯萎之心重新搏动。”他的声音沉稳如海，没有丝毫波澜。他摊开手掌，一株因为脱离海水而迅速干瘪、颜色发灰的**海息草**悬浮在他掌心之上，已然濒临彻底消亡。
“感受它，”他指引着我，“忽略它枯萎的表象，去感知它内部最深处的、那一点未曾泯灭的生命印记。你的力量不是创造，而是唤醒与滋养。”
我凝神，尝试将【润泽】之力凝聚于指尖。最初，能量要么如同石沉大海，无法引起那株海息草的任何反应，要么又过于猛烈，险些将那点微弱的生命印记彻底冲散。几次失败后，焦躁感开始滋生。
维达的光晕轻轻波动，一股令人心静的力量笼罩了我。“耐心，孩子。力量源于控制，而非强弱。你的意志，是引导能量的缰绳，而非抽打它的鞭子。”
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尝试。这一次，我闭上眼睛，不再用眼睛去看，而是用维达教导的“内触”去感知。渐渐地，在一片死寂的灰色之中，我“看”到了那一点比星光还要微弱的、颤抖着的绿意。
我小心地将一丝微不可察的能量，如同最细腻的雨丝，轻柔地覆盖上去。
奇迹发生了。
那点绿意如同被从梦中唤醒，轻轻颤抖了一下，随即开始缓慢却坚定地扩张。干瘪的草茎逐渐饱满，恢复墨蓝的色泽，甚至顶端还抽出了一丝嫩绿的新芽，重新变得柔软而充满生机。
一股微弱的、但清晰无比的喜悦感，顺着能量回流到我的心中。那不是我的情绪，而是那株海息草重获新生的本能欢愉。
维达微微颔首，光芒似乎也明亮了些许，“很好。你已触碰到生命循环的门槛。”
但这喜悦很快被更大的虚无感所淹没。我看着掌心这株重现生机的海草，它如此真实，可我知道，它和我一样，都只是这片巨大梦境中的一部分。这生机，是否是另一种形式的虚假？
接下来的训练是战斗。对手是维达用光与雾凝聚而成的、没有固定形态的**梦境守卫**。它们无声无息地扑来，攻击凌厉。
“【润泽】并非怯懦之力！”维达的声音在激烈的交锋中依然清晰，“生命意味着成长，也意味着捍卫生长的权利！化力为盾，化能为刃！”
我艰难地格挡着，将能量塑造成护盾抵挡攻击，又尝试将其变得锐利，进行反击。守护比破坏要难得多，每一次成功的防御，都需要精确的控制和预判。一次失误，守卫的能量刃划破了我的手臂，带来灼热的痛感。
几乎在我受伤的瞬间，维达的光晕便笼罩了伤口。温暖的力量涌入，疼痛迅速消退，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只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
“感受它，”他再次要求，这次是让我感受治愈的过程，“记住生命被修复的轨迹。这同样是你需要掌握的力量。”
我喘息着，看着他。他强大、耐心、无所不知，仿佛永远能在我需要时出现，为我指引方向，抚平创伤。他是我在这片虚无中唯一的锚点。
可正是这种无微不至的完美，让我心底那点疑虑的星火，始终无法熄灭。他教导我感知生命，治愈创伤，却又明白告知我最终的归宿是战斗与筛选。这其中的矛盾，他从不解释。
训练再次结束。身体疲惫，却又因能量的增长而充盈。
我依旧坐在那悬崖边，望着永恒的寂灭海。维达安静地陪在一旁。
“维达，”我看着海中起伏的、无意识的波浪，“我们学习治愈，学习生长，最终……却是为了去毁灭他人吗？”
海风吹过，带来咸涩的气息。维达的光芒柔和地闪烁着。
“所有生命，皆走向其命定的终点。无论是自然消亡，或是其他。”他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极意味，“你所学习的，是让你能更好地行走至终点，并理解终点的意义。神的旨意，便是最大的圆满。”
圆满。
我低下头，看着掌心。那里刚刚还绽放过唤醒生命的力量。
所以，这力量最终的用途，或许并非为了滋生，而是为了更有效率地……归于寂灭？
寂灭海的涛声轰鸣着，像是无声的嘲弄，又像是一首为所有生命奏响的、永恒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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