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醒了？”
察觉到身后异动的姜纯回头看去。
只见那个少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复杂，像是在审视，又像是在努力回忆。
沉默了几秒，一个极其沙哑、生涩的声音，仿佛许久未曾开口般，艰难地从他干裂的唇间挤出：
“谢……谢……”
姜纯愣了一下，随即摸摸后脑说道：“醒了就好……呃。”
他在救人这方面没有经验，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不过此刻却是那位少年先开口了：
“此地是何地界？”
少年的声音刚落，姜纯正往陶盆里撒野菜的手顿了顿。他直起身指了指窗外那片被夕阳染红的山林：“这里是白雾山，归大月国管。”他顿了顿，想起原主的记忆碎片，又补充道，“翻过北边那道最高的山梁，就是大梁国——”
“知道了。”
少年极其简短地打断了姜纯的话。
紧接着，在姜纯错愕的目光中，他咬紧牙关，额头上青筋微凸，竟用尽全身力气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牵动了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脸色瞬间变得更加惨白，冷汗涔涔而下，但他却一声不吭，只是眼神中透着一股近乎偏执的倔强。
“？”
然而少年的动作异常坚决。他无视姜纯的劝阻，踉跄着，一步一挪，极其艰难地朝着门口走去。每一步都仿佛踩在刀尖上，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滑落。
姜纯完全懵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
走到门口，少年扶着粗糙的门框，剧烈地喘息着，仿佛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一脸茫然和担忧的姜纯，那双漆黑的眸子里情绪翻涌，最终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带着某种决绝的平静。
“我叫……萧凡。”他喘息着，声音微弱却异常清晰，“恩……改日……必报。”
说完，他不再看姜纯，然后猛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一步踏了出去，身影融入了门外昏暗的暮色之中。
“哎！等等！你……”姜纯反应过来，急忙追到门口。
果然，就在他刚踏出门槛的瞬间——
“噗通！”
一声沉闷的声响，伴随着压抑的痛哼，从门外传来。
姜纯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门，就见萧凡趴在门槛外的泥地上，右手撑着地面想再爬起来，肩膀的伤口却已被扯裂，暗红的血渗过包扎的布条，在暮色里格外刺眼。
他刚一用力，又疼得闷哼一声，手臂一软，差点栽进旁边的草丛。
“真犟！”
姜纯赶紧蹲下身，伸手小心翼翼地托着他的胳膊肘扶起他，“你现在走得了吗！”
萧凡的脸贴在冰凉的泥地上，额角的冷汗混着尘土往下淌，却还是咬牙想挣开姜纯的手：“不用……管我。”声音比刚才更弱，却透着股不肯服软的劲儿，“我……自有去处。”
“自有去处？”姜纯一听这话，火气也上来了，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分，“你这样子能去哪？这山里可是有老虎的！很大一只！就昨天晚上还来我这儿抢水呢！你现在乱跑，就是给老虎送点心！”
仿佛是为了印证姜纯的话一般——
“嗷呜——！！！”
一声低沉而极具穿透力的虎啸，如同闷雷般，猛地从远处山林深处滚滚传来！那声音带着百兽之王的威严和野性，震得树叶簌簌作响，也瞬间让暮色中的山林变得更加阴森可怖。
虎啸声在寂静的山谷中回荡，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
萧凡挣扎的动作猛地一僵！他下意识地抬起头，望向虎啸传来的方向，那双漆黑的瞳孔骤然收缩，身体本能地绷紧。虽然极力掩饰，但眼底深处还是掠过一丝难以控制的惊悸。
他比姜纯更清楚，这声虎啸意味着什么——那绝非普通猛兽，其蕴含的威势，甚至隐隐带着一丝……妖气？以他现在的状态，遇到这等存在，十死无生！
姜纯也被这突如其来的虎啸吓了一跳，但随即心里反而一松。他指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带着点“你看我没骗你吧”的意味：“听见没？你听，我没骗你吧，这大虫就在附近。”
萧凡的身体依旧僵硬，他死死盯着虎啸传来的方向，嘴唇紧抿，似乎在权衡着什么。
最终，那股强撑的倔强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他紧绷的身体缓缓放松下来，任由姜纯搀扶着，没有再挣扎，只是脸色更加苍白，眼神中充满了不甘。
“……”萧凡垂下眼帘，没有再说话。
————
姜纯盘腿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看着草垫上正小口喝着肉汤的萧凡。
经过重新包扎，又灌下去一碗热腾腾的肉汤，萧凡的脸色总算不再像之前那样惨白如纸，虽然依旧虚弱，但眼神里恢复了一丝清明，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也似乎淡去了些许。
屋子里很安静，只有木匙偶尔碰到碗边的轻响。
姜纯看着萧凡沉默地喝着汤，心里琢磨着该怎么开口。他有很多疑问：这人是谁？从哪来？怎么伤得这么重？那身诡异的灼伤是怎么回事？还有他之前提到的“魔头”……
但他也知道，这些问题都太敏感，直接问出来恐怕会吓跑这只惊弓之鸟。
犹豫了一下，姜纯决定从一个相对不那么尖锐的问题开始。他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随意些：
“你有对象了吗？”
“噗——咳咳咳！！！”
姜纯的话音刚落，正小心翼翼喝汤的萧凡猛地呛住了！一口热汤直接喷了出来，呛得他剧烈地咳嗽起来，牵动了全身的伤口，疼得他瞬间弓起了身子，脸色由白转红，又迅速褪去血色，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哎！小心点！慢点喝！”姜纯吓了一跳，赶紧起身想帮他拍背，手伸到一半又僵住了——怕碰到伤口。
萧凡咳得撕心裂肺，好半天才勉强止住。他捂着胸口，大口喘着气，抬起那双因为剧烈咳嗽而泛红的眼睛，难以置信地瞪着姜纯。那眼神复杂极了，充满了惊愕、茫然、甚至还有一丝……荒谬？
对象？！
在这个他刚刚死里逃生、浑身是伤、深陷陌生绝境、满心都是仇恨和警惕的时刻，这个救了他的农夫，问他的第一个正经问题，竟然是……有没有对象？！
这问题太过跳脱，太过匪夷所思，以至于萧凡一时间完全懵了，甚至忘了伤口的剧痛，脑子里只剩下巨大的问号和一种啼笑皆非的荒谬感。
他看着姜纯那张写满了真诚和一丝无辜的脸，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姜纯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尴尬地搓了搓手：“呃……我就随便问问……不方便说就算了……”
萧凡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喉咙里的痒意和胸口的闷痛。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平复翻腾的情绪。过了好几秒，他才重新睁开眼，眼神恢复了之前的沉寂，但深处似乎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自嘲？
他垂下眼帘，看着碗里晃动的汤水，声音沙哑而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道侣……有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丝极其苦涩、冰冷的弧度，那笑容里没有半点温度，只有刻骨的恨意和嘲讽：
“就是我师父。”
“噗通！”
姜纯手里的木勺掉在了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张大了嘴巴，眼睛瞪得像铜铃，整个人彻底石化在原地。
道侣？师父？！
这……这信息量也太大了！修仙界的关系都这么……复杂的吗？！
他看着萧凡脸上那抹冰冷刺骨、充满恨意的笑容，再联想到他那一身恐怖的、带着灼烧痕迹的致命伤……
一个可怕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猜想，瞬间浮现在姜纯的脑海中，他倒吸一口凉气：
“玩这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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