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得山来,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却仿佛与我隔着一层无形的壁垒。街市喧嚣,行人如织,但他们投向我这断臂残躯的目光,多是惊诧、怜悯、或迅速的回避,与清静观中那些恐惧厌恶的眼神,本质并无不同,只是少了些玄门的“透彻”,多了些凡尘的懵懂。
我攥着那枚刻有诡异符号的木牌,如同攥着一根通往未知深渊的稻草。清微道长只说了“补尸匠”姓姜,在此地附近,却未告知具体所在。一个被世人忌惮、行踪不定的人,该如何寻找?
我漫无目的地在城镇边缘徘徊,那里多是贫民聚集之所,屋舍低矮破败,空气中也混杂着更多不洁的气息——不仅仅是污秽,还有那种…若有若无的、属于衰败和死亡的阴霾。我这敏感的体质,即便阴力近乎枯竭,对此却依然能捕捉到一丝痕迹。
或许,这本身就是一种指引。
我试探着向一些坐在门口晒太阳的老人、或是眼神精明的小贩打听“补尸匠”或“姜师傅”。大多数人闻言都是脸色骤变,连连摆手,讳莫如深,仿佛提及这个名字都会带来不祥。偶尔有几个胆大的,或是得过些许好处,会隐晦地指个方向,多是城镇更外围、靠近乱葬岗或废弃义庄的那些荒冷地带。
“沿着这条臭水沟一直往西走,看到一片老槐树林,林子边上有个独门独户的破院子…是不是你要找的,就不知道了。”
“唉,后生,找姜老头干嘛?他那地方…邪性得很,没事别去沾惹。”
越往西走,人烟越是稀少。道路变得泥泞不堪,空气中弥漫着污水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类似福尔马林混合着腐朽草木的味道。终于,在一片歪歪扭扭、枝桠如同鬼爪的老槐树林边缘,我看到了那个院子。
与其说是院子,不如说是一片用歪斜木桩和破败篱笆勉强围起来的区域。里面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屋顶长满杂草,烟囱冰冷,毫无炊烟。院门就是两块破木板,虚掩着,门口的地面颜色深暗,仿佛被什么液体反复浸润过。
这里静得可怕,连虫鸣鸟叫都听不见,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叶发出的、沙沙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声响。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忐忑和那莫名的寒意,用肩膀顶开那破旧的院门,走了进去。
院内景象更是令人头皮发麻。各种奇形怪状的木架、石槽随意堆放,上面挂着、放着些难以名状的铁器、刀具,大多锈迹斑斑,却透着一种冷硬的锋锐感。几个大缸半埋在地下,缸口覆盖着油布,散发出浓郁的、刺鼻的药水味。墙角堆着一些用草席包裹的长条状物体,隐约透出人形…
而院子的正中央,一个穿着藏青色粗布短褂、头发灰白稀疏、背影佝偻的老者,正背对着我,蹲在地上,似乎在鼓捣着什么。
他面前是一张简陋的木台,台上似乎躺着一具…尸骸?只是那尸体残缺不全,胸口破开一个大洞。老者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闪着寒光的银针,针尾穿着一种暗红色的、仿佛浸饱了血的粗线,正一丝不苟、慢条斯理地将一块不知从哪取来的、灰白色的皮肉组织,往那尸体的胸腔缺口上缝合!
他的动作精准、稳定,甚至带着一种异样的…从容和专注。仿佛他缝合的不是一具冰冷的尸体,而是一件破损的旧衣裳。
我胃里一阵翻江倒海,强忍着才没吐出来。
似乎是听到了我蹒跚的脚步声,老者的动作顿了一下,却并未回头,只是用一种沙哑、平淡得如同打磨砂纸般的声音问道:
“活人?走错地方了。这里只接待不会说话的客。”
我定了定神,艰难地举起那枚木牌:“请问…是姜老师傅吗?清微道长让我来的。”
听到“清微”二字,老者的背影似乎极其细微地僵了一下。他终于停下了手中的“活儿”,缓缓站起身,转了过来。
那是一张布满深深皱纹的脸,皮肤是常年不见阳光的苍白,却又带着一种被各种药水熏染出的异样色泽。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明亮,眼神锐利得像鹰,却又空洞得像口枯井,里面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一种看透了太多生死后的极致冷漠。他打量着我,目光在我空荡荡的袖管和苍白憔悴的脸上停留了片刻。
“清微老牛鼻子的信物。”他瞥了一眼木牌,语气依旧平淡,“他倒是会给我找麻烦。你这小鬼…啧啧,九幽玄阴体,还残成这副德行,怨气缠身,阴力却枯竭得像个空瓢。怎么,在正道那儿混不下去了,被扔到我这死人坑里来了?”
他的话直接得刺耳,毫不掩饰,却奇异地没有恶意,就像在陈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实。
我嘴角扯出一丝苦涩:“是…道长说,或许您这里…能容我。”
“容你?”姜阎嗤笑一声,那笑声干巴巴的,毫无温度,“我这儿只容死人和快死的人。你算哪种?”他绕过木台,向我走来,步伐沉稳,带着一股浓烈的药水味和…极淡的尸臭。
他凑近了些,那双枯井般的眼睛几乎要钉进我的瞳孔里:“小子,告诉我,清微那老家伙是不是觉得你这体质特殊,我这老家伙手段又邪门,正好凑一对?”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硬着头皮道:“道长说这件事已经超出了他所能掌控的程度,还望您老念及旧故,出手相助。”
“哈哈……小儿你可知我与那老道是什么交情?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万万不可能这般矫情。”姜阎直起身,用那刚缝合过尸体的、戴着不知名皮手套的手摸了摸下巴,“不过嘛……办法当然有。你这身体,说金贵也金贵,说麻烦也麻烦。”
他像是在评价一件物品。
“九幽玄阴体,听起来唬人,说白了,也就是个高级点的‘容器’。”他语气随意地揭开了我体质的真相,“你以为你能自己生产阴力?错。你这身子骨,还是凡胎肉体,顶多是比常人能‘装’得多,能‘转化’得更顺畅些。就像个水壶,自己不出水,但别人往里倒水,你能存住,还能把凉水变热水倒出来。”
他指了指我的心口:“之前你里头是不是住了个老鬼的残魂?靠着她的魂力,你才能挥霍几下。现在魂力没了,水壶也空了,还漏了,对吧?”
我心中骇然,他的比喻粗俗却一针见血。
“那…我该怎么办?”
“怎么办?”姜阎转身走回那尸体旁,又开始慢悠悠地缝合,仿佛在给我思考的时间,“两个选择。一,当个彻底的废人,等着哪天被哪个路过的小鬼或者你的仇家顺手收了。二,我给你‘加水’。”
加水?我愣住了。
姜阎头也不抬:“我这别的不多,就是‘阴货’多。乱葬岗捡回来的残魂碎魄,无主孤魂,甚至一些刚死不久、阴气未散的新鲜材料…处理处理,都能提炼点阴煞之气出来。虽然杂质多了点,味道冲了点,但给你这空水壶灌满,让你暂时能有点自保之力,问题不大。”
他的话让我不寒而栗。用残魂碎魄、甚至…尸体来提炼阴气,补充自身?这…这简直是魔道行径!
“怎么?嫌脏?”姜阎似乎察觉到我的抗拒,冷笑一声,“小子,别摆你那套正道的臭架子。活着,比什么都重要。等你被仇家追上,或者被饿死鬼拖走的时候,你就知道能用的力气,不管怎么来的,都是好力气。”
“况且,”他终于缝合完最后一针,打了个结,用剪刀咔哒一声剪断血线,动作流畅得令人发指,“你这体质,天生就是干这个的料。普通修士这么玩,早就阴气反噬,神智错乱了。你嘛…顶多拉几天肚子。”
他把工具扔进一个药水桶里消毒,发出滋滋的声音。
“清微让你来,不就是因为这个?他那套天罡正气,跟你先天犯冲,练到死也就勉强压住。在我这,以毒攻毒,以阴养阴,说不定还能给你养出条活路来。”
他走到一个大缸前,掀开油布,里面是一种墨绿色的、粘稠的、冒着细微气泡的液体,散发出强烈的阴寒之气。他用一个长柄木勺搅动了一下,舀起一点,递到我面前。
“喏,基础款,‘聚阴浆’,用老坟土、槐树根、三年以上的无主尸骨粉,加上点特制药水熬的。效果温和,适合你这种虚不受补的。要不要尝尝?看在清微的面子上,第一勺免费。”
那墨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怪味的浆液就在我眼前晃荡。理智和本能都在疯狂尖叫着拒绝!但一想到清静观那些人的嘴脸,想到自己残破的身体和未来的茫然,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感猛地涌上心头。
正道不容我,天地之大,何处可去?难道真要像个废物一样等待未知的死亡?
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里面只剩下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艰难地低下头,张开嘴。
姜阎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难以察觉的讶异,随即化为一种近乎残酷的玩味。他将木勺倾斜,那墨绿色的、冰凉的、味道难以形容的“聚阴浆”,缓缓流入了我的喉咙。
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腐烂了千百年的阴寒之气瞬间涌入我的四肢百骸!我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如同坠入冰窟,又像是被无数冰冷的细针刺穿!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立刻呕吐出来!
但与此同时,一种久违的、力量逐渐充盈的感觉,也伴随着那极致的冰冷和恶心,缓缓升起…
姜阎看着我痛苦扭曲的表情,咧开嘴,露出一个算不上笑容的表情:
“欢迎来到‘姜氏补尸铺’,小子。以后,你就是我的学徒了——虽然看起来,你连给自己缝扣子都办不到了。”
“不过没关系,在我这儿,活人能干的话,死人…有时候也能干。”
他的话语,如同这院中弥漫的阴寒药水味一般,深深地渗入了我的骨髓,预示着一段截然不同、诡异莫名的未来,正式拉开了序幕。而关于这补尸匠姜阎的真正秘密,以及他口中“死人也能干活”的意味,都成了笼罩在我心头新的、沉重的悬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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