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餐桌上摆放了两人份的餐具,
这个时候却突然变得异常安静。烤箱定时器发出清脆的“叮”声,是他尝试做的惠灵顿牛排,分量足够两个成年人,甚至考虑了某人惊人的食量。
人迟迟不来。
预想中的敲门声没有响起。叶京枭坐在餐桌旁,面前的食物一口未动。他没有感到饥饿,甚至分析某人没来的原因。或许是课程延迟,或许是去了别处。但每一个推测都被他自己迅速否定。李钰那种人,如果计划有变,会用一百种聒噪的方式提前通知他,或者事后补偿性地闹出更大动静。
不对劲。
他霍然起身,动作比平时急促了几分,拉开公寓门。走廊空无一人。隔壁那扇门紧闭着。他抬手敲门,力道比平时重。
“李钰。”他叫她的名字。
没有回应。门内死寂。
她应该在家。这个时间点,她没有其他去处。他几乎没有犹豫,转身回房,从书房抽屉的角落里找出那把钥匙,她硬塞给他的,笑嘻嘻地说“万一我忘带钥匙或者饿晕在家里呢?备用备用!”,当时他只觉得这行为愚蠢又冒犯,像被强行塞了一件垃圾。
他重新走到隔壁门前,插入钥匙,转动。
门开了。公寓里乱糟糟的,比上次搬家时好不了多少,但这不是重点。他的视线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卧室敞开的门内,床上那个蜷缩起来的身影。
李钰躺在床上,被子胡乱地卷在身上,只露出一张泛着不正常潮红的脸。她眉头痛苦地蹙在一起,呼吸急促而灼热。
叶京枭快步走过去,站在床边。
似乎是感觉到有人靠近,李钰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在他脸上。认出是他后,嘴巴委屈地嘟了起来,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哭腔,又软又黏,像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孩:“叶京枭……难受……我好难受……”
她说着,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滚落下来,划过烧得通红的脸颊。
叶京枭僵在原地。
他见过各种样子的李钰,嚣张的、赖皮的、狡黠的、充满蛮力的,唯独没见过这样……脆弱可怜的。哭泣。
一种无措的感觉涌上来。他应该立刻打电话叫私人医生,这是最有效率、最符合他习惯的处理方式。
但他没有。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去厨房找水杯,又在某个塞满零食和乱七八糟杂物的抽屉角落里找到一支电子体温计。他笨拙地给她测了体温,39.8度。他去翻药箱,辨认着英文说明,找出退烧药。整个过程,他的动作依旧冷静,甚至堪称有条不紊,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心里有一股莫名的慌乱。
他扶起她,让她靠在自己怀里,把药和水杯递到她嘴边。李钰软绵绵地靠着他,就着他的手乖乖吃药喝水。
喂完药,他把她放回床上,盖好被子。他想离开,去客厅等待药效发作。
可他刚一直起身,手腕就被一只滚烫的手抓住。力道不大。
“别走……”她闭着眼,声音含混不清,“叶京枭……别走……我一个人害怕……”
他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的手。
鬼使神差。
他僵硬地在床沿坐了下来。他没有挣脱她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她似乎陷入了昏沉的睡眠。叶京枭试着再次起身。
“……冷……”她在梦中呓语,蜷缩起来。
他的动作再次停滞。他站了片刻,然后,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举动。他脱掉了鞋子和外套,掀开被子一角,在那张并不宽敞的单人床上,躺了下去,就在她的身侧。
几乎在他躺下的瞬间,李钰就本能地滚进他怀里,冰凉的双脚蹭到他腿边,额头抵着他的下巴,发出一声叹息。
他从未与人如此亲近过。与女人。
他想推开她。
最终,他认命般把手拍在她背上。
这一夜,叶京枭睁着眼,直到天际泛白。怀里的女人睡得无知无觉。
李钰第二天烧退了,就活蹦乱跳地出现在厨房,眼神在他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得意又狡黠的神气。
“我们算谈恋爱了吗?”李钰质问昨晚的事。
“不算。”
“为什么,我们都在一起睡过了。”
“你……”
叶京枭无语,为自己昨晚的举动后悔。
他还是照例准备了早餐,两人份。他沉默地吃着,试图将昨夜那场失控摆脱。
但李钰显然不这么想。她吃得心不在焉,时不时就抬头瞅他一眼,嘴角弯着一个压不下去的弧度。吃完最后一口煎蛋,她把盘子一推,忽然宣布,语气理所当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我那床被子睡着不舒服,昨晚出了好多汗,潮乎乎的。”
叶京枭端起咖啡杯的手顿了一下,没抬眼,也没接话。
见他没反应,李钰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明目张胆的试探和耍赖:“反正你那张床够大,而且……”她拖长了调子,眼睛眯起来,“……我们都那样了,睡一起不是天经地义嘛!”
“噗——”
叶京枭猛地被咖啡呛了一下,剧烈地咳嗽起来。他冷眼看着她,试图用目光让她闭上嘴。
李钰看到他咳嗽,反而笑得更开心了,她站起身,拍拍屁股:“就这么说定了!我这就去搬过来!”
“喂……”他还没来得及说,李钰已经去隔壁了。
叶京枭坐在原地,手指握着咖啡杯的柄,思考解决方案。
在他进行思考的短短几分钟内,李钰已经去而复返。她怀里抱着她那床颜色俗艳、印着夸张卡通图案的被子,胳膊底下夹着枕头,甚至还拎着一个巨大的、毛茸茸的玩具熊,兴冲冲地闯进他的卧室。
叶京枭跟到卧室门口,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像宣告主权一样,把她那堆花里胡哨、与这间冷灰色调卧室格格不入的东西,一股脑地扔在他床铺上。那只可笑的熊直接砸在了他惯睡的那一侧枕头旁。
“你那边衣柜给我腾点地方出来哦,”她一边手脚麻利地铺开自己的被子,一边头也不回地指挥,“我衣服不多,但挂起来不容易皱。”
叶京枭靠在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把自己的枕头和他的并排摆在一起,甚至还调整了一下那只丑熊的位置。看着她终于满意地拍拍手,转过身,脸上带着一种大功告成的、灿烂的笑容看向他。
他突然觉得这女人……有点好笑。
“我们算谈恋爱了吗?”李钰又问了一遍。
他漠然地转身,离开了卧室门口。
“喂,你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了啊。”李钰叫嚣。
默认。又一次的默认。
李钰得意。
一旦开了口子,溃堤的速度就超乎想象。
同床共枕开始后,
叶京枭刚处理完邮件或看完报告躺下,尽量贴近床沿,试图维持那可怜的安全距离,一个温热的身子就会立刻贴过来,手脚并用地往他怀里钻。
“抱着睡。”她的要求理直气壮,像在索要本该属于她的东西,手臂已经环上他的腰,脑袋在他胸口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蹭来蹭去。
“热。”叶京枭通常只有一个字的拒绝,试图往后缩,避开这过分的亲密接触。
“我冷。”她嘟囔,把他抱得更紧,腿也缠上来,彻底断绝他后退的可能
“松手。”
“不松。”
“李钰。”
“叶京枭。”
对话往往就这样陷入循环。他会试着掰开她的手,但她力气不小,而且总能在他稍有松懈时立刻重新缠上来。挣扎扭动间,被子被踢开,床单皱成一团,睡眠时间被无意义地消耗。
最终的结果总是叶京枭先败下阵来。他会在一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后,停止抵抗,任由她像八爪鱼一样霸占着他,用一种极其别扭的姿势尝试入睡。而他,在最初的极度不适和僵硬后,竟也可耻地、缓慢地适应了怀里多出的重量和温度。
有了这个变化后。当他开始习惯夜间怀里塞着一个人,白天那张喋喋不休的嘴似乎也不再那么难以忍受。
起初,他对她所有的废话都报以单音节回应或直接无视。
“叶京枭你看窗外那朵云像不像一只狗?”
“嗯。”
“楼下咖啡店那个服务生今天对我笑得好奇怪,你说他是不是对我有意思?”
“……”
后来,不知从哪一天起,他偶尔会回复。
“叶京枭,我们周末去湖区玩吧?听说很美!”
“没空。”
“下周末呢?”
“看情况。”
再后来,他甚至会在她某些过于离谱的发言后,进行极其简短的纠正或嘲讽。
“我以后要是失业了,就去街头卖艺,我胸口碎大石很有天赋的!”
“首先,你需要一块能碎的大石。其次,叶家丢不起这个人。”
“喂!你看不起谁呢!”
李钰总能精准地捕捉到他这些细微的、多出来的反馈,并立刻将其视为重大胜利,从而变本加厉地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她似乎有无穷无尽的话题,从课堂趣事到路边看到奇怪的云,都能说上半天。
叶京枭发现,自己沉默的时间在减少。不是他变得健谈,而是被她拖入了一种不得不进行的对话。他会指出她逻辑里的漏洞,会讽刺她异想天开的想法,偶尔也会给她解释。
这种变化细微得不易察觉,却又实实在在发生了。
关系的变质发生在一个平淡无奇的午后。李钰盘腿坐在客厅地毯上,对着一本艺术史画册唉声叹气,抱怨论文太难写。叶京枭坐在不远处的沙发上浏览新闻。
她忽然扔开画册,爬过来,下巴搁在他膝盖上,仰着脸看他,眼睛眨巴眨巴:“叶京枭,我们这算是在谈恋爱了吧?”
叶京枭划动平板屏幕的手指停顿了一瞬。他垂眼,看着膝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和那双眼睛。
谈恋爱?
他看着她,脑子里掠过的是每晚缠上来的手臂,餐桌上永远多出来的那一份碗筷。
沉默在空气里蔓延。
李钰也不催,就那么眼巴巴地看着他,仿佛有无尽的耐心。
最终,叶京枭点了一下头,声音极小的,“嗯。”
但这足够了。
她欢呼一声,跳起来扑进他怀里,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撞倒在沙发上。“我就知道!叶京枭你最好啦!”她搂着他的脖子,响亮地在他脸颊上亲了一口。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默认了。不是默认她睡在身边,不是默认她一起吃饭,而是默认了一种他从未计划过的、名为“恋爱”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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