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清晨,老板有事出门,让我帮他炸一会儿油条。
油锅里的热油翻滚着,发出持续的、令人心安的低沉嗡鸣。一根根柔软的面条被我用长筷子轻轻拨入油中,瞬间被金色的气泡包裹,发出滋啦的脆响,慢慢膨胀成金黄酥脆的油条。我专注地盯着油锅,控制着火候,这是店里少数几样需要点技术和耐心的活儿。
店里暂时没有客人,只有油锅的声音和窗外偶尔传来的车声。小玥和她表姐坐在不远处的桌边,低声聊着天,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
起初我只是无意识地听着,心思全在手里的油条上。直到小玥的声音稍微拔高了一点,带着点娇嗔和玩笑的语气:
“哎呀,你就比我早出生一天,你也算我表姐?还好意思天天让我叫你姐!”
我的手指几不可查地顿了一下,筷子尖在油条边缘轻轻磕碰,溅起一小点油花。
紧接着,是那个表姐带着笑意的、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回答:“早一天也是比你大,规矩就是规矩,别总是喊我大名。”
早一天?!
这三个字像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我脑中所有的混沌和麻木。
五月四日的前一天——那不就是五月三日吗?
心脏猛地一缩,随即疯狂地擂动起来,撞击着胸腔,声音大得我几乎怀疑她们也能听见。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巨大惊喜和冰冷算计的情绪猛地冲上头顶,让我握着长筷子的手都微微发抖。
太巧了!这简直是……命运终于向我投来了一丝微弱却至关重要的余光。我苦苦寻找、几乎要绝望的那个日期,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在了我触手可及的地方。
我死死咬住舌尖,用尖锐的痛感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不能表现出来,绝对不能表现出任何异样。我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滚烫的油腥味,却让我狂跳的心脏稍稍平复。
我极力控制住手臂的颤抖,用长筷子缓缓翻动着锅里的油条,动作尽可能显得自然流畅,仿佛刚才那瞬间的停顿只是因为需要调整火候。我的目光紧紧锁定在油锅里那根逐渐变得金黄的油条上,不敢往她们那边瞥一眼,生怕眼底无法完全压制的剧烈波动被察觉。
但我的全部心神,已经像被无形的线牵引,牢牢地系在了那个穿着淡蓝色连衣裙、刚刚被确认是五月三日出生的那个表姐身上。
自那天无意间听到关键信息后,我心里像被投入一块烧红的烙铁,焦灼而急切,但表面必须维持冰冷的平静。我知道,任何冒进都可能吓跑这送到面前的、关乎性命的机会。
我没有立刻采取行动。依旧每天重复着炸油条、擦桌子、收碗碟的活计,只是目光会比以前更多、更不易察觉地掠过那位表姐。她通常安静地坐在角落里,有时看书,有时只是看着窗外发呆,和小玥的活泼截然不同。
过了几天,一个午后,店里没什么人。小玥出去寄快递了,只剩下我和表姐在店里。她依旧坐在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杯快凉掉的水。
油锅暂时熄了火,店里难得的安静。我拿起一块相对干净的抹布,状似无意地擦着她旁边那张桌子的桌面,动作缓慢。空气有些凝滞,只有窗外隐约的车声。
擦到离她不远时,我停下动作,像是终于鼓起了些许勇气,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手边的书上,声音尽量放得平缓,甚至带上一丝恰到好处的、属于乡下小伙的腼腆和生疏:“那个……看的什么书?”
她似乎有些意外我会主动搭话,从书页上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她的眼神依旧带着那种淡淡的审视,但或许是因为问题无害,她礼貌性地笑了笑,将书的封面展示给我看:“一本小说,随便看看。”
封面是素雅的图案,书名有些文艺,是我从未接触过的领域。我点了点头,像是表示知道了,但又不知道该如何接话的样子,气氛微微有些冷场。
我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抹布,仿佛在下决心,然后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些,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你?小玥只说了是表姐。”
她合上书,放在桌上,双手交叠,态度依旧平和而略带疏离:“我叫李林晚。树林的林,夜晚的晚。”
“李林晚……”我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认真记住这个名字,然后抬起眼,对她露出一个极其短暂、甚至有些笨拙的笑容,“挺好听的。我叫陈蚀安。”
“嗯,小玥跟我说过。”李林晚点了点头,语气平常。
对话似乎又到了尽头。我没有立刻追问更多,比如她从哪儿来,做什么的——那太刻意了。我只是又点了点头,然后继续低头,用力擦拭着那张已经光可鉴人的桌子。
但我知道,第一步已经迈出。我知道了她的名字,并且让她知道,我注意到了她的存在,并且愿意进行最基础的、无害的交流。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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