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的那家花铺生意似乎不错，经常能看到店主搬出各色时令鲜花修剪打理。
小摊的活计忙碌而充实，让陈蚀安暂时无暇去想那些沉重的事情。摊主的女儿，一个梳着两条乌黑辫子、看起来比他小一两岁的姑娘，学堂放假时也会来摊上帮忙。她手脚麻利，嘴也甜，招呼客人很有一套，倒是让他轻松了不少。
这天上午，忙碌的高峰刚过，摊档前暂时清闲下来。陈蚀安正拿着抹布，低头仔细擦拭一张刚被客人弄脏的矮木桌，油渍有些顽固，他擦得格外用力。
忽然，他感觉到一道视线落在他的背上，很专注，甚至带着点探究的意味。
这种被注视的感觉与他平日里感受到的普通好奇不同。他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视线的来源——是摊主的女儿，小玥。她正站在放着钱匣子的条案后，手里还捏着几枚铜元，眼睛却直直地望着他这边。
然而，就在他抬头的瞬间，她猛地转过头去，迅速将视线转向街对面，假装在看对面的花铺，侧脸似乎还泛起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她手指有些不自然地捋了捋辫梢，然后又低头假装专注地数着手里的铜钱，动作略显慌乱。
陈蚀安愣了一下，握着抹布的手顿了顿。心里有些疑惑，但也没多想。或许只是对突然出现的、沉默寡言的新伙计有点好奇吧。
他低下头，继续用力擦拭着那块油渍。摊档前只剩下豆浆锅咕嘟的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市井喧闹。
清晨的豆浆锅咕嘟冒着热气，陈蚀安正低头擦拭灶台，油污在抹布下黏腻地延展。一道带着试探的声音在身侧响起，清亮中带着点犹豫：“哎，你……也是北方人吧？听着口音挺近的。”
他动作没停，只含糊地“嗯”了一声，抹布在台面上反复画着圈。
小玥似乎没在意他的冷淡，往前挪了半步，声音里带着点找到同乡的雀跃：“真巧！我也是！那你生辰啥时候？等你生辰的时候我还能送你点小玩意儿呢。”
“五月初三。”他如实回答。
“哎呀！”她轻呼一声，尾音上扬，“我五月初四！就差一天！这太巧了吧？”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陈蚀安的心像被刺了一下，随即沉入更深的冰冷。五月初三与五月初四，一字之差，生死之隔。
替骨人只能找与自己同一天生辰的人。
这“巧”，是她眼中的缘分，却是他命运的枷锁。既然她不是那个“钥匙”，那么这份靠近，就是不该点燃的火苗。
她对他来说，失去了最“有用”的那层价值。
最初的回避是生硬的忙碌。她再开口聊起新磨的豆子特别香，他只点头“嗯”一声，手里筛豆渣的动作快得像在驱赶什么。
她递来一根刚出锅、金黄酥脆的油鬼让他尝尝，他摇头说“饱了”，转身就去擦那面早已光可鉴人的玻璃罩子灯。指尖划过冰冷的玻璃，凉意直透心底。
当她凑近想帮他冲洗豆浆桶里粘稠的残渣时，他像被烫到一样，立刻弯腰拎起角落散发着酸馊味的泔水桶：“该去倒这个了。”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口蒸腾的热气里，留下她怔在原地。
疏远在沉默中蔓延。摊档间的空气似乎也凝滞了。她眼中的困惑渐渐堆积成小小的山丘。
一次午后客少，摊上难得的安静，她犹豫着，用半开玩笑的语气问：“你咋总不爱说话？摊上就咱俩，干哈跟演哑戏似的？”这带着点亲昵的嗔怪，若是从前，或许能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动一丝。但此刻，他只是掀起眼皮，眼睛盯着案板上一块待切的面剂子：“习惯了。”声音干涩平板，没有一丝波澜。
她嘴角的笑容瞬间凝固，默默退回到条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算盘珠子，发出单调的“噼啪”声。
终结的信号是一次刻意的敷衍。几天后，她指着街对面点心铺橱窗里两款精致的寿桃和糕点模子，“你看哪个样式好？提前想想嘛，生辰总要有点讲究！”她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试图重新搭起一座桥。
他正清点钱匣子里的铜钱，一枚冰冷的当十铜元硌在指间。他没有抬头，指尖将那枚铜元按进一堆纸钞里：“都行。掌柜的让你去后面核对下今早进的豆子。”铜元落进匣子发出“哐当”声。
她举着的手缓缓垂下，目光所及之处，那点跳跃的光彩熄灭了。她没再说话，转身走向堆满麻袋的杂货间，背影被门帘遮挡，显得有些单薄。
从此，早点摊的清晨只剩下豆浆锅单调的沸腾声、油鬼下锅时刺耳的滋啦爆响，以及一道无形的、却坚硬如碑的界限，横亘在冒着热气的灶台与放着钱匣子的条案之间。
她偶尔投来的目光，带着残留的关切或不解，撞上他刻意低垂、专注于手中活计的眼帘，最终都散落一地，无声无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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