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蚀安下意识地看向他们身后的街道,猛地一愣——之前弥漫的那层灰霾雾气,竟然完全消失了。空气清冷干净,连远处后山的轮廓也清晰可见,那浓得化不开的灰雾也无影无踪。
但这诡异的好转并没有让他安心,反而更加恐慌。再看眼前三人焦急万分的神情,陈蚀安的心脏沉到了谷底。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他急声问道,声音都在发颤。
那位年长的叔伯重重喘了口气,语气又快又沉,带着劫后余生的战栗:“蚀安,村子…村子差点就完了!”
他告诉陈蚀安,近年来村子新生儿少,年轻人也多外出不愿回来,能找到的替骨人远远不够。
献祭的人太少,根本压不住蚀骨碑里积攒的腐气。昨天腐气大规模泄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凶猛。
“那腐气沾上就完蛋啊!”旁边的后生声音发颤地接话,“好多人…好多叔伯…根本没反应过来,就、就化成白骨了!命大离得稍远的,也是浑身烂肉,眼看就不行了……”
陈蚀安听得浑身冰凉。
“族长(他奶奶)和少族长(他父亲)他们带着几个老人,第一时间就赶去后山祖庙那边了,说是要强行镇压,把泄露的口子堵住……”叔伯继续说道,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一种不祥的预感。
陈蚀安心里咯噔一声,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心脏——他们一夜未归!
“他们…他们还没回来……”他喃喃道,一种灭顶的恐惧席卷而来。
“我们就是来找你去看看!”年长的叔伯一把拉住他的胳膊,“现在雾气暂时散了,但那边情况不明,我们得赶紧过去!”
陈蚀安几乎是被他们半拖着出了门。夜色正在褪去,天边泛起了鱼肚白,他们熄灭了带来的灯笼,借着微弱的晨光,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快步往后山赶。
山路崎岖,但此刻谁也顾不上了。陈蚀安的心跳得又快又乱,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恐惧和担忧像两块巨石压在他胸口。
一直走到能遥遥看见祖庙青黑色轮廓的地方,他们并没有走向庙门,而是绕向了庙宇的正后方。那里竟然有一片陈蚀安从未见过的、极其空旷的平地,寸草不生,土地呈现出一种不祥的焦黑色。
而在空地中央,有一个井口般大小的幽深窟窿,黑黢黢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
但陈蚀安的目光根本没有被那口“井”吸引。
因为就在井口旁边,散落着好几具森白的、完整的骨架。
他的呼吸骤然停止,大脑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猛地扭头看向带他来的叔伯们,渴望从他们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但他们纷纷避开了他的目光,那位年长的叔伯更是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陈蚀安彻底慌了,一种无法形容的冰冷绝望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他疯了一样冲过去,踉跄地扑到那些白骨前。
白骨已经无法辨认生前是谁。可他很快就在一具骸骨旁,看到了一样让他魂飞魄散的东西——
那枚奶奶从不离身的、带着一道细微划痕的守碑人铜铃,正静静地躺在焦黑的泥土上,映着惨白的晨光。
他颤抖着手,慢慢弯下腰,拾起了那枚冰冷的铜铃。铜铃上还沾着些许焦黑的泥土。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周围散落的更多白骨,它们以各种绝望的姿态凝固在这片焦土上。除了奶奶和父母,显然,村里其他几位德高望重、一同前来镇压的老人,也无一幸免,全都化作了这森森白骨。
巨大的悲痛和荒谬感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头顶。他只觉眼前猛地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嗡鸣中远去,双腿一软就要栽倒在地。
“蚀安!”身旁那位后生惊呼一声,猛地跨前一步,用尽全力架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那后生的手臂很有力,支撑着他几乎瘫软的重量,但陈蚀安能感觉到他也在微微发抖。
陈蚀安靠在对方身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腔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吸不进一丝氧气。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不是嚎啕大哭,而是无声地、汹涌地往下淌,很快就模糊了眼前那片惨白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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