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的一个午后,难得的春日暖阳终于驱散了连日来积压在陈蚀安心头的阴霾,也似乎暂时驱散了那晚蚀骨碑前刺骨的寒意。天空是那种被春雨洗过一样的湛蓝,几朵蓬松的白云慢悠悠地飘着。
家里的气氛依旧有些说不出的沉闷,陈蚀安找了个借口溜出那间略显昏暗的北方老宅,跑到村子中央的老槐树下。隔壁家的丫丫正蹲在那里,用一截树枝认真地拨弄着解冻后松软的泥土,嘴里嘀嘀咕咕地,不知道在跟哪只倒霉的蚂蚁说话。
“丫丫!”他喊了一声,跑了过去。
丫丫抬起头,脸蛋被风吹得红扑扑的,脑袋两边扎着两个用红头绳系着的小揪揪,一跑起来就一甩一甩的。她看见陈蚀安,眼睛立刻弯成了月牙:“蚀安哥哥!”
那晚祖庙前可怕的记忆,在这样明亮晃眼的阳光下,在丫丫清脆的叫声里,似乎变得有些不真实,像一场模糊而遥远的噩梦,被暂时锁回了他心底最深的角落。
两个孩子没什么目的性地在村子里跑着玩。春风拂过,带来了翻耕后泥土的腥气和田埂边刚发芽的青草香味。路旁的野花开得星星点点,虽然不起眼,却透着一股倔强的生机。远处的冬小麦田泛着新绿,像一块块柔软的地毯,一直铺到远处青灰色的山脚下。
一切都显得那么平常,那么安宁,和他记忆里这个北方村庄春日该有的样子分毫不差。如果不是那晚陌生人瞬间化为白骨的画面太过清晰狰狞,他几乎要怀疑那一切是否真的发生过。
他们跑到村边的小溪旁,溪水淙淙流淌,是刚化雪不久的山泉水,清澈见底,能看到底下被冲刷得圆润的鹅卵石和几尾小鱼苗飞快地穿梭。阳光洒在水面上,碎成无数跃动的金光,有些晃眼。
陈蚀安蹲在溪边,看着水里自己晃动的倒影,又抬头看向远处那片被光秃秃的杨树林掩映的祖庙轮廓。它静静地卧在那里,在明媚的春光下,青砖灰瓦似乎也褪去了那晚的阴森和恐怖,看上去就像一座年代久远但平平无奇的建筑。
“蚀安哥哥,你看!有鱼!”丫丫兴奋地指着水里,打断了他的出神。
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几条柳叶般的小鱼正聚在一起。“嗯,看到了。”他应和着,暂时把那些纷乱的思绪抛开,专注于眼前粼粼的波光和丫丫欢快的声音。
阳光带来的短暂暖意和轻松,在妈妈喊他回家吃晚饭的声音里渐渐消散了。丫丫也被她奶奶那洪亮的嗓门叫了回去,陈蚀安也被妈妈从溪边唤回。傍晚的村庄恢复了宁静,只剩下归巢的麻雀叽喳声和各家各户升起炊烟的味道。
“裤腿怎么湿了?快去换掉,小心着凉。”妈妈站在老宅的门槛外,一眼就看到了他玩水时溅湿的裤脚,语气带着点责备,但更多的是关心。她把他推进屋,指了指里间。
他乖乖进屋换裤子。经过奶奶房间时,他习惯性地往里面瞥了一眼——门虚掩着。奶奶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处理什么“村务”了。就在那匆匆一瞥间,他注意到奶奶那张老旧的、漆色斑驳的榆木书桌上,摊开着一个他以往从未留意过的东西。
那是一个极其厚重的本子,封面是深褐色的硬壳布面,边缘磨损得厉害,露出里面泛黄的纸芯,四个角还用黄铜包了角,看起来比奶奶的年纪还要老。它就那么随意地放在桌面中央,像一块沉默的石头。
一种强烈的好奇心,混合着几天前那晚祖庙前恐怖景象带来的、挥之不去的疑云,猛地攫住了陈蚀安。奶奶的房间,他平时很少进来,更不知道有这么个本子。它是什么?里面记着什么?会不会和那晚的事情有关?
匆匆扒完碗里的高粱米饭和简单的炒咸菜,陈蚀安的心早就飞到了那个神秘的本子上。趁着妈妈在厨房收拾碗筷的间隙,他像只猫一样,踮着脚,悄无声息地溜进了奶奶的房间,并回身轻轻掩上了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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