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车驶到瓦子巷村口时,夕阳正把槐树叶染成金红色,每片叶子都像镀了层碎金。
远远望见柴房烟囱里升起的炊烟,笔直地冲向天际,我的心突然像被什么攥住,猛地让赵大叔停了车。
车轱辘刚停稳,我就跳了下去,脚踩在熟悉的黄土路上,却觉得每一步都重如千斤,仿佛脚下不是泥土,而是滚烫的烙铁。
“怎么了臣哥儿?” 赵大叔在车辕上探身问,手里还攥着那串准备买肉的铜钱,绳子勒得指节发白。
我望着巷口那棵老槐树,枝桠在暮色里伸展,娘往常总在树下盼我放学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她会踮着脚张望,手里还攥着刚缝好的鞋垫。
可此刻那身影却让我莫名心慌,中举的喜悦早在归途听闻的闲言碎语里磨得只剩残渣,剩下的只有满心的纠结与无措。
“大叔,您先帮我回趟家吧。” 我声音发涩,不敢看他的眼睛,怕被他看出眼底的狼狈,“就说…… 就说我在书院还有事,先生留我探讨考题,晚些再回。”
赵大叔愣了愣,很快便明白了我的心思,浑浊的眼睛里浮起叹息,像水波荡开涟漪:“你这孩子,还在想那些闲话?那家小子嚼舌根的话当不得真。” 他跳下车拍了拍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透过粗布衣衫传过来,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你娘盼这一天盼了十年,头发都熬白了,你总得让她亲眼看看你的榜单,看看她的心血没白费。”
“我知道……” 我攥紧怀里的榜单抄本,纸角都被捏得发皱,墨迹晕开了一小片,“可我现在…… 我怕见她。”
怕看到她眼里的期盼变成失望,更怕想起那些不守妇道的流言,怕自己会忍不住问出那些可能刺伤她的话。
这份纠结像根刺扎在喉头,吐不出咽不下,只能选择狼狈逃避。
赵大叔沉默半晌,接过我递去的榜单,指尖轻轻拂过 “晏臣” 二字:“罢了,我先去跟你娘说一声,让她别惦记。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天快黑了,夜里凉。” 他赶着牛车往巷子里去,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越来越远,我却仍站在原地,望着那片熟悉的屋檐,脚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步,直到牛车的影子消失在巷口拐角。
转身往书院方向走时,暮色已经漫了上来,像巨大的绸缎铺满天空。通往书院的路我走了十年,闭着眼都能摸到每块石板的纹路,可今天却走得格外慢。
路边的野草划过裤腿,带着傍晚的潮气,像极了此刻心里的寒凉。
一同赶考的同窗,不知他们是否也已看到榜单?
那个总在油灯下抄书到深夜的李秀才,还有省下饭钱买笔墨的赵小乙,他们是否得偿所愿?
若落榜了,该有多失落。
书院的大门虚掩着,推开时吱呀作响,惊起檐下栖息的麻雀。
月光从讲堂的窗棂漏进来,照在积着薄尘的书案上,我曾在这里抄过无数遍经文的地方,此刻竟成了唯一能让我稍感安心的角落。
先生的书房亮着灯,窗纸上映着他伏案的身影,时而轻晃脑袋吟诵,时而俯身批注,我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没敢进去打扰,怕先生看出我的心事。
坐在当年背书的老槐树下,晚风带着桂花香拂过脸颊,甜丝丝的。
手里摩挲着先生送的那部《诗经》,书页间仿佛还留着他 “心正则笔正,行端则影直” 的教诲。
可心若不正的是亲人,我该如何自处?
中举的荣光、十年的苦读、娘的付出、那些流言……
无数念头在脑子里翻涌,像团乱麻缠得人喘不过气。
远处传来瓦子巷的狗吠声,该是赵大叔到家了。
我望着家的方向,炊烟已经散了,只有一盏昏黄的油灯在柴房窗口亮着,像娘永远不会熄灭的期盼。
可我知道,那盏灯下的等待,此刻却成了我最不敢面对的重量。
或许我需要一点时间,或许我根本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知道此刻的逃避,是唯一能做的选择。
夜露渐渐打湿了衣衫,冰凉的潮气顺着领口往里钻。
我把脸埋在膝盖里,听着书院的更漏声一声声敲过,每一声都像是在问:这样的你,对得起那个在灯下为你缝补、为你强颜欢笑忍辱的娘吗?对得起先生的教诲、同窗的情谊吗?
答案藏在风里,我不敢听,也不敢寻。
夜色漫过书院的青砖黛瓦时,我正坐在讲堂的旧席位上发呆。案上的油灯忽明忽暗,映着空荡荡的书舍,连自己的呼吸声都显得格外清晰。
忽听院门外传来 “咚锵” 的响动,伴着含糊不清的哼唱,一个身影摇摇晃晃闯了进来。
是苏文砚!
他怀里抱着个食盒,嘴里塞着半块桂花糕,脸颊红扑扑的像熟透的苹果,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月白长衫沾了草屑,腰间的双鱼玉佩叮当作响,手里还攥着个酒葫芦,边走边嘟囔:“聚福楼的…… 桂花酿…… 真好喝…… 比我爹藏的状元红还好喝……”
他摇着头往讲堂里闯,眼睛半睁半闭,没看清门槛,“哎哟” 一声往前扑去,结结实实摔在离我两步远的地上。食盒里的点心撒了一地,芙蓉糕、绿豆酥滚得到处都是,酒葫芦滚到我脚边,“咕噜噜” 转了两圈,浓郁的酒香瞬间弥漫开来,混着桂花的甜香。
我心头一紧,连忙起身去扶:“文砚,你怎么醉成这样?”
他趴在地上,抬起头时额角红了一大片,却毫不在意地咧嘴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咦?这不是…… 晏臣吗?” 他揉了揉眼睛,手指戳着我的衣袖,像在确认是不是真的,“不对不对,你该在考科举呀…… 怎么会在这儿?我肯定是喝多了,眼花啦!先生说…… 说读书人不能酗酒…… 可我高兴嘛……”
我扶他坐起身,一股浓烈的酒气扑面而来,呛得人皱眉。“我考完了,在书院待一会儿。” 看着他醉醺醺的样子,心里的郁结竟散了些,忍不住问,“你怎么喝这么多酒?谁中秀才值得你这般庆贺?”
“庆祝呀!” 他抢过酒葫芦又灌了一口,酒液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我听先生说…… 说今科有咱们书院的同窗中了举,就买了酒来贺喜!” 他突然凑近我,鼻尖几乎碰到我的脸颊,眼睛亮晶晶的像含着星星,“你知道吗?晏臣肯定中了!他那么厉害…… 背书过目不忘,写文章连先生都夸…… 等他回来,我要请他吃聚福楼的…… 醉蟹,还有…… 还有桂花糕!”
说着说着,他脑袋一歪靠在我肩上,嘴里还嘟囔着:“晏臣的字…… 最好看了…… 比先生还好看……” 温热的呼吸洒在颈间,带着甜腻的酒香和桂花糕的甜味。
我望着满地的点心碎屑,又看了看靠在肩头睡熟的苏文砚,心里五味杂陈。这个永远活得没心没肺的富家公子,大概永远不会懂寒门学子的挣扎与难堪,不懂流言蜚语能有多伤人。
可此刻他毫无防备的信任,却像颗糖,轻轻落在沉甸甸的心上,让那份纠结的苦涩里,渗进了一丝微甜。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油灯摇曳,灯影在墙上晃动。我脱下外袍披在他身上,听着他均匀的呼吸声,突然觉得这书舍似乎不那么冷清了。或许有些烦恼,真的能被这样纯粹的热情冲淡些许。
放榜时那些或欢喜或落寞的面孔,心里默默祝福:愿所有寒窗苦读的学子,都能得偿所愿;愿落榜的同窗,莫要灰心,明年再战;愿这世间的努力,都能被温柔以待。
远处的更漏敲过三响,我轻轻拍醒苏文砚:“文砚,我送你回楼舍。” 他迷迷糊糊点头,被我扶着站起来,还不忘捡起地上的酒葫芦:“酒…… 不能浪费…… 要给晏臣留着……”
我笑着应下,扶着他往院外走,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些纠结与不安,似乎在这月色与酒香里,悄悄淡了些。
有些路总要自己走,有些心结总要自己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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