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乡试只剩五日时,书堂里的烛火亮得比往日更晚,灯花 “噼啪” 轻响,映着满室低头温书的身影。
我对着书逐句批注要点,笔尖在宣纸上划过的 “沙沙” 声,与周围翻书的窸窣声、邻座同窗低低的背书声交织在一起。余光却瞥见身侧的苏文砚 ,他对着空白宣纸发呆,手里的狼毫反复蘸着墨。
这些日子他虽跟着众人一起背书,却总在关键处走神,布置的 “民生策”,别人都写满三页纸,他却只在纸上画了半幅水墨山水,策论内容寥寥数行,与同窗们的紧张忙碌格格不入。更让我在意的是,近几日他见了我,总没缘由地脸红,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耳尖,说话也变得吞吞吐吐。
“文砚,你这策论还没写完?” 我忍不住碰了碰他的胳膊,指尖触到他长衫下温热的肌肤,他像被烫到似的轻轻一颤。
莫不是前些日子淋了雨,染了风寒?“你是不是不舒服?脸怎么这么红?要是难受,咱们先去请先生准个假,回屋歇着?”
他猛地回神,狼毫落下,墨汁在纸上晕开个不规则的小团,耳尖红得更甚,“没、没有!我没生病!” 声音带着几分慌乱,眼神躲躲闪闪,一会儿瞟向窗外的老槐树,一会儿盯着自己腰间的鲤鱼玉佩。
我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忽然泛起一丝异样的感觉 ,像是有只小鼓在胸口轻轻敲着,目光落在他泛红的耳尖上,竟有些挪不开眼。从前在书院讨论诗文时,他总大大方方地与我对视,眼底满是笑意,如今却连正眼瞧我都不敢,这反常的模样,让我既疑惑,又隐隐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急什么,反正…… 反正也不是非要考中。” 他声音轻飘飘的,像被风吹起的柳絮。
我放下笔,身子转向他,认真看着那双总含着笑意的眼睛,倒像个偷吃了糖却怕被发现的孩子。“你既来书院借读备考,为何不打算参加乡试?” 问这句话时,我的心跳竟比自己临考还快,连声音都微微发紧。
苏文砚的脸 “唰” 地红透了,从脸颊一直蔓延到脖颈,他猛地低下头,双手背在身后,像是藏着什么秘密,“我…… 我这不是还没准备好嘛,” 他支支吾吾地开口,声音小得像蚊子哼,“你看怀之你、还有李兄,都读了十年书,我才来书院没多久,很多都没背全,哪赶得上你们?”
夕阳透过窗棂照在他脸上,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竟比书院后院的桃花还要好看。
他突然松开揪着衣襟的手,双手背在身后,“我本来就不打算科举。” 声音虽轻,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认真,“家父让我来书院,不过是想让我学点规矩,收收玩心 ,我在家总跟着小厮们掏鸟窝、斗蟋蟀,母亲说再不管教,就要成‘纨绔子弟’了。”
“那你为何不早说?” 我有些惊讶,目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鲤鱼跃龙门的玉佩上 ,从前我总以为,这玉佩是他盼着科考高中的寓意,没想到竟是长辈随意给的饰物。
苏文砚低下头,“我怕你们笑话我,你们都为科举熬了这么多年,日夜苦读,把考场当改变命运的独木桥。我却把书院当‘学规矩’的地方,混日子似的,” 他偷偷抬眼瞟了我一下,见我没露出嘲讽的神色,才又小声补充,“尤其是…… 尤其是怕你笑话我。”
原来这活泼开朗的表象下,藏着这么多小心翼翼的心思,而这份心思,竟还关乎我是否会笑话他。
“哪会笑话你,”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掌心传来他布料下温热的体温,心跳又不争气地快了几分,“读书本就不止为了科举,有人为功名,有人为明理,有人为寻趣 ,你能来书院学规矩、长见识,找到自己喜欢的事,也是一种收获。”
他猛地抬头,连带着脸颊的红晕都淡了些,“真的?你不觉得我胡闹?不觉得我辜负了先生的教导?”
见我重重点头,他突然笑起来,酒窝浅浅地陷在脸颊上,“其实我更喜欢画画!我想走遍天下,把名山大川都画下来 ,画长江的波涛,画泰山的云。”
不多时,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便跃然纸上,鹤喙叼着一张写有 “晏兄必中” 的红笺,笔锋虽略显稚嫩,却透着股鲜活的真诚。画完后,他又在白鹤旁添了个小小的少年身影,眉眼竟有几分像我,只是那少年的嘴角,带着他惯有的笑意。
夕阳透过窗棂,把两个少年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满是墨香的书卷上。
我看着苏文砚专注画画的侧脸,阳光在他发梢镀上金边,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有羡慕,羡慕他可以不被科举束缚,不必把 “改变命运” 的重担扛在肩上,能随心所欲地追逐自己喜欢的事,更有不舍,不舍他考完后便要离开书院,去追寻他的山水画卷,而我,还要继续在科举路上跋涉。
可我不能像他一样,科举于他是可有可无的 “体验”,于我却是唯一能走出瓦子巷、让娘过上好日子的路。
这条路上,没有退路,也没有别的选择。
离考期只剩三日时,苏文砚果然没再温书,却提着个精致的木匣子来了书院,给每位同窗都送了张祝福的小像。轮到我时,他红着脸把画递过来,指尖轻轻碰了碰我的手,又像触电似的缩回去,“这、这是给你的…… 祝你考个好成绩。”
我接过画,只见纸上少年捧着书卷站在老槐树下,头顶飞着一只写满 “高中” 二字的纸鸢,纸鸢的线还缠在一只纤细的手上。他拍着我的肩膀,“怀之,我在书院门口等你们凯旋!到时候我请你们去吃聚福楼的桂花糕,要最甜的那种!”
他有他的山水画卷,我有我的科举之路。
考期只剩三日时,我特地绕路去了书局和聚福楼辞行。书局掌柜见我来,放下手里的账册,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这是要专心备考,不打算来抄书了?” 我点头说明来意,他当即从抽屉里取出三串用红绳系着的铜钱,硬塞进我手里,“这些你拿着当路费和笔墨钱,书坊的活计我给你留着,等你考完回来接着做。” 我推辞不过,他又从货架上取下两卷上好的净皮宣纸:“考场用新纸顺手,别省着,写得清楚才能让阅卷官看明白。”
聚福楼的掌柜更是热情,一见到我就拉着我往后厨走:“我让大师傅给你炸些油饼,路上抗饿!再给你装些蜜饯,复习累了能润润口。”
这些日子为了专心备考,抄书的活计早就停了,酒楼的跑腿也请了长假,走在回家的路上,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手里的画、怀里的铜钱和宣纸,都带着温暖的重量。
或许等我有了能力,也能陪苏文砚去看看江南的杏花雨,看看他画里的名山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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