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日子的甜,总掺着抹不去的苦。
有次我抄书到深夜,是他们轮流送我回家,提着的灯笼在巷子里连成一串,暖黄的光晕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夜路,笑声在瓦子巷里久久回荡。
日子宽裕后,娘总会多买些肉和时鲜蔬菜。
我每次都会分出大半,给张婶送去一碗红烧肉,给李奶奶端去一碟炒青菜,给季大叔捎上两个白面馒头。
“臣哥儿这孩子,真是仁义,”张婶每次都拉着我的手念叨,往我兜里塞把炒花生,“刚炒的,香着呢。”
李奶奶更是把攒下的糖塞给我,颤巍巍地说:“好孩子有好报,将来定能中状元。”
巷子里的孩子们见我就喊“晏哥哥”,围着我要听书里的故事,我便把抄书时看到的趣闻讲给他们听,看着他们亮晶晶的眼睛,心里比得了先生夸奖还甜,比赚了铜钱还暖。
娘看着我每日被朋友簇拥着回家,眼角的笑意就没断过。
“你看你,现在多精神,”她一边给我缝补衣裳,一边念叨,手里的针线飞快地穿梭,“以前总担心你孤单,在书院受欺负,现在好了,读书有伴,干活有人帮,娘总算能放心了。”
这些友人不仅给了我陪伴,更让我明白了,生活从不是一个人的单打独斗。
可不知从何时起,夜里总能听见娘低低的啜泣声。
有次我起夜,看见她坐在床头,手里攥着爹的旧棉袄一角,指腹摩挲着上面磨破的补丁。月光照在她脸上,泪痕清清楚楚,像两道浅浅的沟壑。“知与,是我没本事,让孩子跟着受了这么多苦……”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带着浓浓的自责,“你说我是不是太固执了,非要逼着他读书,要是让他学门手艺,说不定早就能吃饱穿暖了……”
我悄悄退回去,心口像被什么堵住,闷得发疼,原来娘总说“放心”,心里却藏着这么多歉疚,把所有的苦都自己扛着,连梦里都在替我委屈。
我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娘也依旧笑着给我盛粥,只是眼角的红血丝藏不住昨夜的哭泣。
我往她碗里夹了个煎蛋:“娘,今天先生说我策论写得好,将来能当大官,到时候让您住大房子,天天吃鸡蛋。”
娘笑着点头,眼眶却红了,用筷子把鸡蛋推回我碗里:“娘不爱吃,你吃,读书人要多补补。”
最热闹的要数节庆时节。
庆时节那天,张明远带来家里做的粽子,甜的咸的装了满满一篮:“怀之,我娘特意多包了蜜枣馅的,说你爱吃甜的。”
李子玉提着新买的笔墨,别扭地递过来:“看你那笔都快秃了,这个给你,算……算贺节礼。”
王骞舟则拉着我们去城外踏青,马车停在巷口时,引得街坊都出来看。
我们在河边赛诗,在树下斗草,在草地上分享各自带的吃食,笑声惊起林间的飞鸟,连风都带着欢快的味道。
我把娘做的咸菜分给他们,原本担心富家子弟吃不惯,没想到他们个个赞不绝口。
王骞舟嚼着咸菜配粽子,眼睛都亮了:“这咸菜比府里的酱菜好吃多了!既有咸香,又带点回甘。”还特意让管家来请教做法,说要让府里的厨子学着做。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原来快乐可以这么简单,无关贫富,只在于真心相待,连咸菜配粽子都能吃出珍馐的滋味。
秋收后的一天,我把赚到的钱交给娘,银子沉甸甸的。
“娘,咱们去买块地吧,种上你爱吃的青菜,再盖间新瓦房。”
娘看着银子,又看看我,突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庆节的欢笑声还没在巷子里散尽,我就不得不攥紧布包,往兴盛酒楼走, 掌柜周老板的刻薄,从不会因为节庆就歇停半分。
那天刚到酒楼,就见周老板叉着腰站在门口,脚下堆着十几个半人高的酒坛,坛口的泥封还没拆,泛着潮润的青灰色。“晏怀之,今天把这些酒坛都搬到后院窖里,再把前院的酒缸刷干净,天黑前干不完,这个月的月钱就别要了!” 他手里的算盘 “噼啪” 响了两声,眼神扫过我时,像带着刺,“别想着偷懒,我盯着呢!”
我没敢应声,只是弯腰去搬酒坛。酒坛灌满了米酒,沉得像块石头,刚抱起来,胳膊就晃了晃,坛口的酒洒出来,溅在我粗布衫上,冰凉的液体顺着衣襟往下淌,很快就浸透了里衣。
周老板站在一旁,不仅没帮忙,还冷笑着说:“连个酒坛都抱不稳,还想当读书人?我看你这辈子也就配搬酒坛!”
跟他争辩,只会招来更多刁难,从门口到后院窖,要走三十多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肩膀被酒坛压得生疼,像要裂开似的。搬完最后一个酒坛时,日头已经偏西,我刚想歇口气,周老板又拿着抹布走过来,扔在我面前:“愣着干什么?赶紧刷酒缸!要是刷不干净,有你好受的!”
酒缸里还剩着些残酒,黏在缸壁上,散发着酸腐的气味。我蹲在缸边,用抹布一点点擦着,指尖被酒渍泡得发白,粗糙的缸壁磨得指节发疼。
有个老伙计路过,偷偷塞给我一块干饼:“快吃点垫垫,别让周老板看见,他要是知道我给你东西,又要扣我钱了。” 我接过饼,咬了一口,干硬的饼渣卡在喉咙里,却比任何时候都觉得香。
等刷完最后一个酒缸,天已经黑透了。我拖着僵硬的腿往家走,肩膀又酸又肿,一抬胳膊就疼得龇牙咧嘴。
路过聚福楼时,掌柜正站在门口关门板,见我这模样,赶紧喊住我:“宴臣,怎么这么晚?是不是又被周老板刁难了?” 他从后厨端出一碗热汤,里面卧着个荷包蛋,“快喝了暖暖身子,这汤补,能缓缓乏。”
我接过汤碗,热汤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掌心,眼眶突然就热了。
掌柜拍了拍我的肩膀:“要是实在熬不住,就别去酒楼了,聚福楼虽然工钱少点,至少能让你踏实干活,不受气。”
我摇了摇头,把汤喝完,碗底的荷包蛋还冒着热气:“谢谢您,掌柜,我还得再攒点钱,给娘买块好布料,做件新棉袄。”
回到家时,娘还在灯下等着我。她见我肩膀肿得老高,赶紧拿出药酒,小心翼翼地给我揉着:“是不是周老板又让你搬重东西了?我跟你说过,别太拼命,钱够花就行,你要是累坏了身子,娘可怎么办?” 她的手指带着药酒的温热,揉在酸痛的肩膀上,又疼又暖。
我笑着说:“娘,没事,我年轻,扛得住。等我再干几个月,攒够了钱,就再也不去酒楼了,咱们好好过日子。”
娘没说话,只是默默地给我揉着肩膀,灯光下,她鬓角的白发又多了几根,看得我心里发酸。
我总想给她更好的生活,却让她天天为我担心。
第二天一早,我还是按时去了酒楼。周老板见我来,没再安排重活,却让我去挑水,把酒楼后院的水缸都装满。井在巷口,离酒楼有半里地,我挑着水桶,一步步往酒楼走,水桶晃荡着,水洒出来,溅在脚上,冰凉刺骨。
有次路过书院,张明远正好出来,见我挑着水桶,赶紧跑过来帮忙:“怀之,你怎么在挑水?是不是酒楼又欺负你了?”
我赶紧说:“没有,就是帮酒楼做点活,你快回去读书吧,别耽误了课业。”
张明远却不放心,硬是帮我把水挑到酒楼,还跟周老板理论:“周老板,怀之是读书人,你怎么能让他干这么重的活?”
周老板冷笑一声:“我雇他干活,想让他干什么就干什么,你管得着吗?”
张明远气得脸都红了,却也没办法,只能在临走前偷偷塞给我块点心,“怀之,别跟他置气,吃糖能甜点心。”
我捏着那块点心,放在嘴里,甜意慢慢散开,却压不住心里的苦。
有天晚上,我在酒楼忙到三更,周老板却突然说少了一坛酒,非要说是我偷的,扣了我半个月的月钱。我攥着剩下的铜板,心里又气又委屈,却只能默默忍受。走出酒楼时,巷子里黑漆漆的,只有聚福楼的灯笼还亮着,阿力提着灯笼在等我:“宴臣,我看你这么晚没回来,就知道你肯定又被周老板刁难了。掌柜给你留了热包子,快跟我回去吃。”
灯笼的暖光映着巷口的路,阿力的笑声在巷子里回荡。
我咬着热包子,眼泪差点掉下来, 生活很苦,周老板的刻薄像块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可身边的暖意,像一束光,总能照亮这黑暗的路。娘的牵挂、朋友的陪伴、街坊的善意,这些都是我扛下去的底气。
我知道,这苦日子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等我攒够了钱,就再也不去酒楼了,等我将来中了举,一定要让娘过上好日子,让那些欺负过我们的人知道,寒门子弟也能靠自己的努力,活出个人样来。
现在的苦,都是为了将来的甜,我能扛住,也必须扛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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