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走出河东小村庄两里地,脚下的泥土还沾着雨后的湿意,张大叔突然停下脚步,眉头拧成了疙瘩,手里的柴刀无意识地戳着地面,留下一个个小坑。“不行,这事我越想越不妥,” 他抬头看向我们,眼神里没了之前赶路的急切,多了几分老练的担忧,“咱们就这么带着赵兄弟回渠县,直奔汈县令那里,万一汈县令跟王副监是一伙的怎么办?”
我和李秀才都是一愣 ,之前只想着拿到证据就找县令主持公道,却没深想过这个最关键的问题。
赵三也停下脚步,攥着证据的手紧了紧:“张大叔说得对,王副监能在河东、下邳两地折腾私盐,背后肯定有人撑腰,汈县令要是跟他串通,咱们这一回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可刘书史说汈县令为人还算正直,只是不爱管事,应该不会跟王副监同流合污吧?” 李秀才还抱着一丝希望,声音却没了之前的笃定。
在这乱世,“正直” 二字太脆弱,说不定早就被官场上的利益磨没了。
张大叔摇了摇头,蹲下身捡起块石子,在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关系图:“你们想,王副监是下邳盐栈的监官,渠县盐仓归他管着,汈县令要是真不知情,怎么会放任老周改入库记录?要是他知情却不管,要么是怕了王副监的势力,要么就是分了好处,不管是哪一种,咱们带着证据找他,都讨不到好。”
他顿了顿,指了指我怀里的证据,语气更沉:“咱们是寒门子弟,没权没势,王副监手里有兵权,跟他斗就是蚍蜉撼树。要是咱们一起回去,被他一锅端了,不仅证物没了,赵兄弟的命也保不住,连刘书史都会被牵连 ,我们也会被灭口,这风险太大,不能冒。”
我看着地上的石子图,心里也凉了半截。张大叔走南闯北多年,见的市面比我们多,他说的风险不是没可能。
之前只想着 “有证物就能赢”,却忘了在这官官相护的乱世,证物有时候根本抵不过权势。
“那怎么办?总不能拿着证据躲起来,让王副监继续私吞官盐吧?” 李秀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手里的茶叶包被捏得变了形。
张大叔沉默片刻,忽然抬头看向我,眼神里带着几分郑重:“我有个主意 ,咱们兵分两路。怀之,你单独带着证物去河东盐池深处,找赵兄弟之前提过的老盐工,他们手里说不定还有王副监私吞盐的其他凭证,多凑点证物,心里更有底;我和修文、赵兄弟,就按原计划去云溪县送茶叶,一来能稳住老周和汈县令,让他们以为你们真去了云溪县,二来也能探探汈县令的口风,看看他到底跟王副监有没有牵扯。”
“等怀之你从河东回来,咱们再汇合,要是汈县令靠得住,就拿着所有证物找他;要是靠不住,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比如把证物交给温峤将军派来的巡查官 —— 听说他们最近在查各地盐政,肯定愿意管这事。”
赵三立刻点头:“这个主意好!我之前在河东盐池认识几个老盐工,他们跟王副监有仇,肯定愿意帮忙。我给怀之画张路线图,再写封信,他们见了信就会信他。”
我心里还是有点担心:“我一个人去河东,你们去云溪县,万一你们遇到王副监的人怎么办?”
“放心,” 张大叔拍了拍我的肩膀,语气里满是笃定,“我们拿着茶叶去云溪县,名正言顺,王副监的人就算看到,也不会怀疑。再说,我带着柴刀,我可以保护修文,赵兄弟更是当过兵的,真遇到事,也能应付。你路上要更小心,别走大路,尽量跟流民错开,晚上找破庙或者山洞住,别暴露行踪。”
李秀才也赶紧说:“怀之,你路上缺什么就跟我们说,我这还有点银子,你拿着应急。等你回来,咱们再一起找王副监算账!”
我接过赵三画的路线图和信,又把李秀才递来的银子塞进怀里,心里满是感激。虽然要单独去河东,可想到身后有他们打掩护,有老盐工可能提供的证物,心里反而踏实了不少。
我们在岔路口分了手 ,张大叔、李秀才和赵三往东南方向的云溪县走,手里提着油纸包的茶叶,脚步从容,像真的去送茶的差役;我则往东北方向的河东盐池深处走,怀里揣着证据和信,脚步轻快却警惕,每走几步就回头看看,怕有盯梢的人。
风从耳边吹过,带着山野的气息,我看着他们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岔路口。
在这乱世里,我们虽然是寒门子弟,是蚍蜉,可只要我们心往一处想,就算撼不动大树,也能找到属于下等人的公平 ,哪怕要多走点路,多冒点险,也值得。
我握紧怀里的证物,按照路线图往河东盐池深处走。路边的荆棘划破了裤脚,却没觉得疼;远处传来流民的咳嗽声,赶紧躲进树林里,等他们走远了再出来。
要尽快找到老盐工,拿到更多证据,早点回去跟他们汇合,一起把王副监的罪行揭发出来,让盐价降下来,让老百姓都能吃上一口带盐的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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