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早期的反应依旧纠缠着苏晚,但比身体更沉重的,是日益清晰的绝望和即将到来的年关。除夕,这个本该是家人团聚、充满温馨烟火气的日子,对她而言,却像一场需要硬着头皮去打的仗。
傅家老宅规矩大,除夕夜的年夜饭,所有家庭成员必须到场。
苏晚提前几天就开始准备,强忍着不时袭来的恶心和眩晕,挑选礼物,打点节礼,努力扮演好“傅太太”这个角色。她甚至怀着一丝可悲的侥幸:在家族长辈面前,傅景深或许会收敛一些?傅母或许会看在传统节日的份上,给她几分薄面?
除夕傍晚,她提前到了老宅。
老宅张灯结彩,佣人们忙碌地穿梭着,充满了节日的喧闹气氛,但这热闹却仿佛与她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格格不入。
傅母正在指挥着布置餐桌,看到她进来,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目光在她依旧平坦的腹部和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不冷不热地说了句:“来了?去厨房看看汤炖得怎么样了,王妈年纪大了,记性不好。”
没有问候,没有关怀,只有理所当然的指派。
苏晚垂下眼睫,低声应了句“好”,便默默走向厨房。油烟味瞬间扑面而来,让她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捂住嘴,强压下去,开始检查那些咕嘟冒泡的汤盅。
陆陆续续,傅家的其他亲戚也到了。姑姑、叔伯、堂兄弟姐妹们,热闹地寒暄着,互相道着“新年好”。他们看到苏晚在厨房忙碌,大多也只是点点头,或者投来一丝意味不明的目光,并无人真正上前与她交谈。她在这个家族里,始终像个透明的、负责干活的边缘人。
天色渐暗,华灯初上,宴席即将开始。最重要的那个位置却依旧空着——傅景深还没到。
傅母的脸色开始有些不好看,频频看向门口。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引擎声和说笑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门口。
苏晚的心也不自觉地提了起来,她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微皱的衣角,甚至挤出一个练习过的、得体的微笑。
门开了。
傅景深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穿着一件黑色大衣,身姿挺拔,俊朗非凡。然而,让整个客厅瞬间安静下来的,是他臂弯里挽着的那个娇小身影——
林薇薇。
她穿着一件喜庆的红色洋装,外面罩着白色的皮草短外套,妆容精致,笑靥如花,亲昵地依偎在傅景深身边,仿佛她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伯母,叔叔姑姑们,新年好呀!景深哥非要接我一起来过年,说我一个人在家冷清,打扰大家啦!”林薇薇声音甜脆,率先开口,语气自然得仿佛她才是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傅母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瞬间堆满了真切热情的笑容,迎了上去:“哎呀,薇薇来了!快进来快进来!说什么打扰,你能来伯母不知道多高兴!外面冷吧?景深也真是的,也不早点带你来!”
傅母直接拉过林薇薇的手,嘘寒问暖,完全忽略了僵在一旁、脸上笑容早已凝固的苏晚。
傅景深脱下大衣,递给佣人,神情自若,仿佛带着林薇薇出席家族除夕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他甚至没有看苏晚一眼。
其他亲戚面面相觑,眼神交换着惊讶和看好戏的意味,但很快也纷纷换上笑脸,上前和林薇薇打招呼,仿佛她才是正牌的傅家媳妇。
“薇薇真是越来越漂亮了!”
“景深和薇薇站在一起就是般配!”
“快里面坐,就等你们开席了!”
热闹的寒暄声将苏晚彻底隔绝在外。她像一根木桩似的站在原地,看着被众人簇拥着的傅景深和林薇薇,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冻僵了,手脚冰凉。
年夜饭开始了。
长长的餐桌坐满了人,主位是傅家长辈,傅景深自然坐在左侧首位,而他的身边,紧挨着坐下的,是林薇薇。苏晚这个名正言顺的妻子,却被安排在了傅景深的斜对面,一个几乎无人注意的角落位置。
宴席上,气氛热烈。林薇薇嘴甜,又会撒娇,把傅母和几位长辈哄得开怀大笑。她仿佛才是今晚的主角,所有人的目光和话题都围绕着她。
“薇薇,尝尝这个红烧蹄髈,王妈的拿手菜!”
“薇薇,在国外读书辛不辛苦啊?”
“景深,别光顾着自己吃,给薇薇夹菜啊!”
傅景深闻言,竟真的自然地拿起公筷,细心地将一块剔除了骨头的蹄髈肉夹到林薇薇的碗里,语气是她从未听过的温和:“慢点吃,小心烫。”
林薇薇甜甜一笑,回给他一个依赖的眼神:“谢谢景深哥~”
这一幕,像一把烧红的尖刀,狠狠捅进苏晚的心口,反复绞动。
她低着头,默默吃着碗里的白米饭,桌上的珍馐美味在她嘴里都如同嚼蜡。胃里因为怀孕和情绪波动而翻江倒海,她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呕吐的欲望。
整个晚上,没有人给她夹过一筷菜,没有人主动跟她说过一句话。傅景深的目光始终落在巧笑嫣然的林薇薇身上,偶尔与长辈交谈,也从未扫过她所在的角落。
她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隐形人,一个多余的存在。
“苏晚,”傅母突然开口,语气带着不满,“愣着干什么?没看到薇薇的饮料快没了吗?还不赶紧给添上!”
苏晚猛地回过神,看着林薇薇手边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果汁,又看向傅母那双写满责备的眼睛。一股巨大的屈辱感瞬间淹没了她。
她才是傅景深的妻子,却要像个佣人一样,去伺候那个登堂入室、抢走了她丈夫所有关注的女人?
但她没有反抗的资本。在这个家里,她没有任何地位。
她颤抖着手,拿起果汁壶,起身走到林薇薇身边,垂着眼,为她斟满果汁。
林薇薇抬起眼,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胜利者的弧度,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轻轻柔柔地说:“谢谢姐姐哦,辛苦了。姐姐脸色好像不太好呢,是不是不太舒服呀?要不早点回去休息?”
语气充满了关切,眼神却满是恶毒的挑衅。
傅景深听到了,也看向苏晚,眉头微蹙,似乎才注意到她的存在和难看的脸色,但他开口的话却是:“不舒服就别硬撑,别影响了大家的兴致。”
冰冷的话语,如同最后的判决。
苏晚的手指一抖,果汁差点洒出来。她死死咬住牙关,才没有让眼泪当场决堤。
她默默地退回自己的座位,将所有的屈辱和疼痛生生咽回肚子里。
窗外的烟花绚烂绽放,映照着窗内看似团圆美满的景象。欢声笑语不绝于耳,却没有任何一丝是属于她的。
这个除夕夜,她坐在所谓的家人中间,却仿佛置身于荒芜的冰原,被彻底的孤立和遗忘。
她的丈夫,她的婆婆,她丈夫的家族,都在用最实际行动告诉她——谁才是他们认可的人。
而她苏晚,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甚至碍眼的摆设。
胃里的恶心感再次汹涌袭来,她再也忍不住,猛地站起身,仓促地丢下一句“抱歉,我去下洗手间”,便在众人诧异或许还带着一丝厌烦的目光中,逃离了这个令人窒息的地方。
躲在洗手间里,她对着马桶剧烈地干呕着,吐出的只有酸水和无尽的苦涩。
眼泪终于汹涌而出,与呕吐带来的生理性泪水混在一起,狼狈不堪。
门外,隐约还能听到餐厅传来的阵阵笑声,其中夹杂着林薇薇娇俏的嗓音和傅景深低沉的回应。
一门之隔,两个世界。
她的除夕夜,在无尽的羞辱和孤独中,碎成了一地冰冷的残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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