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念日那场盛大而公开的羞辱,如同冰水浇头,让苏晚彻底清醒,也让她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彻底封冻。她不再对傅景深抱有任何幻想,像一株失去水分的植物,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日渐枯萎,沉默是她最后的保护色。
然而,身体却在她心死之后,发出了另一种不容忽视的、强烈的信号。
最先引起她警觉的是月经的迟来。
她的生理期向来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从无偏差。可这一次,预期的日期过去了三天、五天、整整一周……那片象征着她身体循环规律的潮汐,却迟迟没有降临。
起初,她固执地将此归咎于前段时间的那场高烧和持续的情绪剧烈波动。她甚至祈祷只是内分泌失调,因为在这个冰冷彻骨、毫无希望的婚姻泥潭里,一个孩子的降临,绝非恩赐,而是更大的灾难和拖累。
但很快,接踵而至的症状,无情地击碎了她自欺欺人的外壳。
那是一个平常的清晨,阳光尚未完全驱散夜晚残留的凉意。她刚走进厨房,准备倒一杯温水润泽干涩的喉咙。冰箱压缩机启动时那细微的嗡鸣,以及门开启后涌出的、各种食物混杂的冰冷气味,突然变成了一种难以形容的、令人极端反感的刺激。
一股凶猛酸涩的液体毫无预兆地从胃底翻涌而上,直冲喉头!
苏晚脸色霎时变得惨白,她猛地捂住嘴,跌跌撞撞地冲进最近的洗手间,狼狈地扑倒在冰冷的盥洗台前,剧烈地干呕起来。
胃部痉挛般地收缩着,牵扯着整个胸腔都疼痛不堪。她呕得眼泪失控地涌出,额头上瞬间布满了细密的冷汗,浑身虚软得几乎要瘫倒在地。然而,除了酸苦的胆汁,什么也吐不出来。这种空泛却极具破坏力的呕吐,反而更加折磨人。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
自此,“孕吐”这个蛮横的侵略者,以极其嚣张的姿态,强势入侵了她本就灰暗的生活。
它的袭击毫无规律,防不胜防。
有时是气味——公寓保洁阿姨用来拖地的柠檬味清洁剂、傅景深偶尔深夜归来时身上残留的淡淡雪茄与香水混合味、甚至是她梳妆台上那瓶曾经最爱的栀子花调香氛……这些往日寻常甚至令人愉悦的气息,此刻都化作了催吐的毒药,只需一丝一缕,便能瞬间引爆她翻江倒海的恶心。
有时是食物——曾经觉得鲜美的清蒸鱼,现在光是看到那白皙的肉质就胃里抽搐;为了维持体力勉强喝下的半杯牛奶,几分钟后便会毫不留情地被胃部驱逐;甚至连喝一口白水,都可能引发新一轮的痉挛。
更多的时候,毫无缘由。或许只是从床上坐起的动作稍快了一些,或许只是看到窗外树叶的晃动,那熟悉而可怕的眩晕和恶心感便会如同海啸般袭来,将她彻底淹没。
她开始与洗手台为伴,吐得昏天黑地,吐到浑身脱力,只能沿着冰冷的瓷砖墙壁缓缓滑坐在地上,额头抵着同样冰凉的马桶边缘,等待那一波波令人绝望的痉挛过去。
每一次呕吐过后,口腔里都长时间弥漫着一种苦涩的味道, mirror着她内心无尽的苦涩。
在她最脆弱、最需要关怀的时刻,这栋偌大的公寓依旧空旷得像一座冰冷的坟墓。没有温暖的掌心抚慰她的脊背,没有温热的毛巾擦拭她的额头,更没有一句焦灼或关切的问候。
只有她自己,像一只受伤的幼兽,蜷缩在无人看见的角落,独自承受着这突如其来的、强烈的生理风暴。
在一次几乎呕出心肺的剧烈发作之后,她虚脱地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望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的女人,一个被她拼命压抑、拒绝承认的念头,终于再也无法躲避,带着雷霆万钧之势,清晰地炸响在她的脑海——
她,极有可能是怀孕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刺目的闪电,骤然劈开她死寂的内心,带来的不是光明和喜悦,而是无边无际的恐慌、茫然和巨大的无措。
孩子?
傅景深的孩子?
在她终于认清了这个男人的薄情寡性,在她对自己的婚姻彻底绝望心死之后,这个孩子……竟然悄然而至?
她下意识地抬起微颤的手,轻轻覆盖在自己依旧平坦无比的小腹上。那里,难道真的正在悄然孕育着一个小小的生命?一个融合了她和傅景深基因的生命?
一瞬间,万般情绪如同沸水般在她心中翻滚涌动。
有难以置信的震惊,有一丝源自天性的、微弱却真实的柔软,但更多的,是铺天盖地的恐惧和足以将她撕裂的沉重挣扎。
这个孩子,会是被期待的吗?
傅景深……他若知道,会有一丝一毫的动容吗?还是会觉得这是更大的负累和麻烦?
这个生命的到来,是源于爱,还是源于那场基于“替身”身份的可悲婚姻?
一想到傅景深那双冰冷的、从未对她流露过温情的眼眸,想到他对林薇薇那般无微不至的呵护与偏爱,苏晚的心就像被瞬间浸入了万丈冰渊,寒冷得让她浑身发抖。
她怎么能让她的孩子,降生在一个没有一丝爱意和温暖、只有冷漠和算计的家庭里?怎么能让ta拥有一个视ta母亲如草芥、如无物的父亲?
可是……这终究是她的骨血啊。是她在这片绝望的婚姻荒漠里,唯一可能拥有的、与她真正血脉相连的亲人。腹中的小生命是无辜的。
巨大的矛盾和撕扯感日夜不停地折磨着她,让她食不知味,夜不能寐,本就因孕吐而虚弱的身体更加憔悴。
孕吐依旧持续着,凶狠地折磨着她的肉体,也加倍煎熬着她的灵魂。
偶尔,在那剧烈不适的短暂间隙,一丝极其微弱的、连她自己都深感耻辱的希望之火,又会幽幽地重新燃起——
也许……也许有了孩子,会变得不一样呢?
也许傅景深再冷漠,面对自己的亲生骨肉,也会有一丝心软和责任感吧?
也许这个孩子,能成为连接他们之间那道巨大鸿沟的、一座极其微弱的桥梁?
这个念头如同伊甸园的毒蛇,诱惑着她,几乎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地去抓住它。
她开始尝试,想要寻找一个看似合适的时机,向傅景深透露这个石破天惊的消息。
一次,他深夜回来取一份紧急文件。她听到书房传来的动静,强忍着身体的不适和心中的恐惧,从床上爬起,鼓足生平最大的勇气走到书房门口。
“景深……”她声音嘶哑,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他正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脑屏幕,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闻言甚至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只极其不耐地蹙紧了眉头:“有事?快说。”
看着他冰冷坚硬如同大理石的侧脸轮廓,以及那周身散发出的“生人勿近”的强烈气息,她好不容易积聚起来的勇气瞬间像被针扎破的气球,泄得干干净净。到了嘴边的话语硬生生哽在喉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没……没什么要紧事。”她最终只是低声嗫嚅了一句,像打了败仗的士兵,黯然转身,逃也似的离开。
又一次,他难得地在家用了早餐(或许是林薇薇那天恰好没空召唤他)。她坐在他对面,食不知味地小口喝着白粥,试图压下胃里隐隐的不适。
“你……”她深吸一口气,刚想找一个话头试探一下。
他却猛地站起身,手机铃声如同催命符般响起。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柔和下来,语气是她从未享受过的温柔缱绻:“嗯,醒了?头疼不疼?……别乱动,好好躺着,我马上过去。”
毫无疑问,又是林薇薇。
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西装外套,自始至终没有看苏晚一眼,更没有留意到她几乎没动过的早餐和异常难看的脸色,匆匆离去。留给她的,只有一个决绝冷漠的背影和面前那碗早已冰凉的、令人作呕的白粥。
一次又一次,她试图开口的努力,总被他各种不耐烦的敷衍、匆忙的离开,或者直接来自林薇薇的召唤电话无情打断。
他的目光从未在她异常憔悴的脸色上停留,从未关心过她几乎无法进食的状况,更从未察觉她频繁出入洗手间的异常。
他的眼里、心里,根本完全没有她苏晚这个人的存在。
而在这个过程里,敏感而恶毒的林薇薇,似乎嗅到了某种不寻常的气息。
有两次傅景深带她回来取东西(他如今登堂入室,越发不避讳),林薇薇那双看似天真无辜的大眼睛,总会似有若无地、带着精准的算计,扫过苏晚的腹部和小腹,目光锐利得像淬了毒的针。
有一次,苏晚刚从洗手间经历完一轮痛苦的干呕出来,脸色苍白如纸,虚汗涔涔,正好在走廊上与林薇薇探究的目光撞个正着。
林薇薇脸上立刻堆起虚假得令人作呕的关切,声音甜腻得发嗲:“呀,苏晚姐姐,你的脸色好可怕呀,是不是吃坏东西肠胃炎了呀?最近好像老是看见你往洗手间跑呢?”
她的问话听起来像是关心,实则每一个字都充满了试探和恶意,让苏晚瞬间脊背发凉,下意识地用手护住了小腹,一种被毒蛇盯上的恐惧感席卷全身。
傅景深就在不远处看着一份文件,闻言只是极其不耐地瞥了苏晚一眼,语气冷得像冰:“身体不好就去看医生,别总是一副病病歪歪、要死不活的样子给人添堵。”
林薇薇立刻顺势而上,语气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恶毒和挑拨:“是呀景深哥,姐姐要是老是生病,会不会传染给别人呀?我身体弱,好害怕会被传染哦~”
傅景深的眉头立刻皱得更紧,眼神里甚至闪过一丝明显的嫌恶,似乎真的在考虑这个问题,下意识地拉着林薇薇的手臂,让她离苏晚更远了一些。
那一刻,苏晚的心彻底沉入了不见天日的寒潭之底。
最后那一丝微弱的、可笑的希望,被傅景深毫不掩饰的冷漠厌弃和林薇薇这番杀人诛心的话语,彻底碾磨得粉碎,随风消散。
她不再试图告诉他了。
这个孩子的存在,在这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家里,或许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错误,一个潜在的危险。
她必须死死守住这个秘密,如同守护着一颗随时可能引爆、将她炸得粉身碎骨的炸弹。在无尽的孕吐折磨和内心的剧烈撕扯中,她日渐消瘦,形销骨立,惶惶不可终日,看不到一丝前方的光亮。
未来的路,迷雾重重,黑暗浓稠得令人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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