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尾传来的哭嚎和呵骂声，像一根根冰冷的针，持续不断地扎着寒川的耳膜。
他蜷缩在冰冷的泥地上，胃里那股恶心感挥之不去。张屠户一家会怎么样？流放？抄家？还是更糟？……因为他的几句话。
穿越过来不到一个时辰，现实的残酷和生存的卑劣，已经结结实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这里不是论文里冷冰冰的文字，而是真正会流血、会死人的乱世。
他死死咬着牙，试图将那些声音和想象挤出脑子。现在不是愧疚的时候，那两个差役只是暂时被引开，等他们处理完张屠户的事，会不会又掉头回来找他麻烦？甚至，张屠户会不会反咬一口，把他拖下水？
必须离开这里。至少暂时躲一躲。
可他能去哪？这建康城举目无亲，“林天”记忆里除了这破巷子和几个同样穷困潦倒、自身难保的邻居，再无其他。身无分文，又能躲到几时？
巨大的茫然和刚刚压下去的恐惧再次攫住他，比身体的虚弱更让人绝望。
就在他脑子里一团乱麻，挣扎着想从地上爬起来，先找个角落藏身再说时，巷子口那边，原本因为差役远去而稍稍平复的骚动，忽然又起了一丝变化。
一种不同于差役凶暴、也不同于百姓哭嚎的细微动静。
像是……某种压抑着的低语和下意识的避让。
寒川心脏猛地一缩，又来了？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缩回屋子最深的阴影里，屏住呼吸，再次紧张地透过门缝往外窥视。
没有差役。
巷口停着一架小小的青毡步辇，样式简洁，却透着一种与这贫民窟格格不入的干净和雅致。几个穿着体面、家仆模样的人无声地守在四周，眼神警惕却不凶悍，只是自然而然地隔开了周遭那些好奇又畏惧的目光。
步辇旁，站着一个女子。
素青色的衣裙，料子细腻，在昏沉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乌黑的头发简单挽起，只用一根玉簪固定，再无多余饰物。她身量纤细，手里捧着几卷厚厚的竹简，姿态却并不显柔弱，反而有种沉静的、不容忽视的存在感。
最让寒川心头一跳的是她的眼神。
她正微微侧头，听着身边一个老仆低声回话，目光却似有若无地扫过巷子里的一片狼藉——被差役踹坏的院门，散落在地上的破瓦罐，还有角落里瑟瑟发抖、不敢上前的孩童。
她的眼神里没有高高在上的怜悯，也没有嫌弃，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观察和记录。仿佛眼前这人间惨剧，只是她手中竹简的另一页注脚。
这女人是谁？哪家的贵女会跑到这种地方来？
寒川心里警铃大作。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尤其是这种看起来就非同一般的人物，他现在最怕的就是引起任何注意。
他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恨不得把自己嵌进墙缝里。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
那女子听老仆回完话，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目光一转，竟精准地落在了他这间破败的屋子上。更确切地说，是落在了那扇被差役踹坏、此刻虚掩着的破木门上。
她的视线似乎停顿了一瞬。
然后，她动了。
她并没有招呼仆役，而是自己捧着那些竹简，迈步走了过来。她的步子很稳，裙摆拂过地上浑浊的污水和烂泥，她却毫不在意，目光始终平静地望着前方。
寒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过来了！她为什么过来？她看到刚才差役从这屋里出去了？还是……
没等他想出对策，女子已经停在了门外几步远的地方。这个距离，寒川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很年轻，肌肤白皙，眉眼清丽如画，但那双眼睛……太静了，静得像深潭的水，望不到底，让人莫名地心生寒意。
她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似乎在打量这扇破门，又像是在透过门板的缝隙，看着躲在后面心惊肉跳的寒川。
空气仿佛凝固了。巷子里原本细微的嘈杂声似乎也远去，只剩下寒川自己疯狂的心跳声，咚咚咚，敲得他太阳穴发疼。
就在他几乎要忍不住这无声的压力时，门外清冷的声音终于响起了，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门板。
“方才离去的官差，所为何事？”
林寒川喉咙发紧，干涩得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该怎么回答？说实话？说我把邻居卖了脱身？找死吗？
门外的女子似乎也并不急切，等他回答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地上某个点——那是刚才差役踹门时崩飞的一块碎木屑。
短暂的沉默后，她再次开口，语气里依旧没什么情绪起伏，却让寒川如坠冰窟。
“你应对他们的法子，颇为……奏效。”
寒川浑身一僵，血液都凉了半截。她看到了？！她听到他和差役的对话了？！她到底在旁边看了多久？！
“但，”女子的话锋轻轻一转，每一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他的神经上，“祸水东引，伤及无辜，非君子所为。”
她知道了！她肯定听到他指认张屠户的话了！寒川背后瞬间又被冷汗浸湿，手脚冰凉。完了，这女人到底是干什么的？听起来像是训诫，她凭什么训诫他？
没等他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理出头绪，女子的下一句话，直接把他打入了深渊。
“我观你言行，急智有余，却似无根之萍，不类凡俗。”
她的声音微微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纯粹的、冰冷的探究意味。
“你方才所为，所言……”
她稍稍停顿了一下，那双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眼睛，似乎正透过薄薄的门板，直视他灵魂深处那个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惊慌失措的秘密。
“甚异。”
“你，究竟是何人？”
“！”
寒川的大脑一片空白，几乎停止了思考。
她看出来了！她真的看出不对劲了！不是怀疑他细作，而是直接质疑他整个人的“存在”！这种洞察力，简直可怕！
逃？解释？否认？无数个念头在脑子里炸开，又一个个破灭。在这个女人面前，任何掩饰似乎都苍白无力。
巨大的危机感如同冰水浇头，让他从头冷到脚。刚摆脱了狼窝，又撞上了虎口？而且这虎口，看起来比那帮差役难对付一百倍！
就在他绝望得几乎要瘫软下去的时候，门外的女子却忽然移开了目光，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质问只是随口一提。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那几卷似乎颇有些分量的竹简，复又抬眼扫过他这家徒四壁、冰冷灶台都没有的破屋，以及他因为长期饥饿而瘦削凹陷的脸颊。
“识字否？”她忽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
寒川被这跳跃的思维搞得彻底懵了，下意识地顺着回答：“…略…略识几个。”这是“林天”记忆里的事实。
女子闻言，似是沉吟了极短的一瞬。
巷子口，一位老仆微微上前半步，似要提醒什么。女子却几不可察地轻轻摇了下头，老仆立刻躬身退后，不再言语。
这细微的互动落在寒川眼里，让他更加确信，这女子的身份绝不简单。
“我姓江。”她终于再次开口，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于嘉德藏书楼整理典籍。”
嘉德藏书楼？寒川有点模糊的印象，似乎是皇家外围藏书之所，非等闲之地。
“楼中近日清理旧库，需雇人做些洒扫搬运的杂役。”江千岁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在谈论天气，“一日两餐，黍饭管饱。”
黍饭！
管饱！
这两个词像是有魔力，瞬间击穿了寒川所有的恐慌、疑虑和绝望！巨大的诱惑力粗暴地压倒了一切理智的思考！
饿！他太饿了！这具身体对食物的渴望是压倒一切的！活下去！必须先活下去！
什么试探，什么危险，在能吃饱饭面前，好像都没那么要命了！
“我去！”寒川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喊出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虚弱而剧烈颤抖，“我去！江…江娘子！我有力气！什么活儿都能干！”
他猛地拉开门，也顾不得什么掩饰了，眼睛里只剩下对食物的渴望，眼巴巴地望着门外的女子。
江千岁对于他这过于急切的反应似乎并不意外，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颔首。
“明日辰时，藏书楼西侧门。”她说完，不再多看他一眼，转身捧着竹简，走向巷口的步辇。
仆役们无声地簇拥着她离去，那架青毡步辇很快消失在肮脏的巷口，仿佛一场幻觉。
寒川独自扶着破门框，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心脏还在狂跳，一半是后怕，一半是难以抑制的激动。
有饭吃了……暂时饿不死了……
可那个姓江的女人离去的背影，和她最后那句“甚异”、“何人”，像两片冰冷的雪花，落在他滚烫的激动上，留下难以磨灭的寒意。
嘉德藏书楼……那里面等着他的，真的是救命的黍饭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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