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知微醒来时，天光刚透进窗纸，屋里还留着昨夜未散的凉意。她没立刻起身，手指在枕边轻轻一划，触到陶碗的边沿——那碗姜汤还在，碗底剩了浅浅一层，表面结了层薄皮。
她盯着那层皮看了两息，掀被下床。
脚踩上地砖的瞬间，腕间发簪夹层里的银针微微一颤。她没去碰它，只将裙摆掖进腰带，坐到梳妆台前。铜镜蒙着雾，照不清脸。她伸手抹了把镜面，指尖沾了水汽，又迅速擦干。
辰时的钟声从城南传来，敲到第三下时，她闭上眼。
意识里，古籍卷轴无声展开，泛黄纸页上浮现出一行墨迹未干的字：“北戎密使，申时三刻入西市，酉时抵莲漪馆后门，携前朝玉珏为信物，暗号‘荷心映月，玉珏归真’。”
地图随之铺展，红线蜿蜒，标注着密使行进路线，每隔半盏茶便有红点闪烁，似在倒计时。卷轴边缘燃起细火，无声蔓延。
她睁眼，抬手撕下裙角一块布料，抽出簪中银针，蘸了指尖血，在布上速绘路线。血迹微腥，干得极快。她将布条对折两次，塞进袖袋，顺手把昨夜藏下的毒针移到内袖夹层。
起身换衣时，她打开衣柜最底层的抽屉，取出一套舞姬裙衫。这是谢府少夫人从不用的旧物，颜色艳得扎眼。她抖开裙摆，确认没有谢家绣纹，才套上身。
铜盆里盛了半盆清水。她从袖中取出一包灰色粉末，撒入水中。指尖破皮，一滴血落入水心，雾气升腾。她闭眼，脸上肌肉微动，眉梢压低，眼角拉长，唇色转润。再睁眼时，镜中人已不像谢府少夫人。
她出门时，正午刚过。
西市人声鼎沸，她混在卖花女与货郎之间，沿着签到图中标记的小巷前行。每走三十步，便有巡防兵换岗。她数着脚步，在第三次换岗前拐进一条窄弄，从柴堆后拖出那名舞姬，一掌切在颈侧，对方软倒。她迅速换上舞裙，将人塞进柴堆深处，低声道：“若你不知密使身份，我回头放你走。”
说完，她抹了把脸，确认幻颜未散，走向莲漪馆侧门。
守卫验身极严，每人只许带一支木梳。她将银针藏进发髻，任人搜查。一名女官捏开她手指，看掌心是否有墨痕或药渍。她掌心干净，呼吸平稳，报出口令：“荷心映月，玉珏归真。”
女官点头放行。
宴设荷池中央，长廊连桥，宾客已落座大半。她被编入第三组舞姬，候在凉亭外。风从水面吹来，带着荷香与酒气。她不动声色扫视全场，很快锁定目标——坐在东侧角落的商贾，粗布衣裳却佩金链，左手始终拢在袖中，身边三人皆是后党常客。
她记下位置，随舞队入场。
鼓声起，裙袖翻飞。她借旋转之机，眼角扫过红袖女官——那女人每隔一盏茶便绕场一圈，目光如钩。她等了一轮舞毕，趁换酒间隙靠近酒瓮，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勺，勺底已抹好“牵丝毒”。她将勺子浸入热酒，轻轻搅动，再趁人不备，将毒勺擦过密使杯沿。
毒遇热即融，无色无味。
她退回队列，垂眸静立。一盏茶后，密使举杯，与邻座碰盏，仰头饮尽。
起初无异样。他放下杯，继续谈笑。直到第三句话说到一半，喉头突然一哽，手猛地掐住脖子，脸涨成紫红。他张嘴欲呼，却只喷出一口黑血，七窍渗出细丝般的血线，整个人向前扑倒，砸翻案几。
全场哗然。
她趁乱俯身，假装扶人，实则探手入其袖中。指尖触到一块硬物，迅速抽出——是一枚青铜令牌，入手微烫。她刚要收走，令牌表面竟浮现一道刻痕，是个残缺的“萧”字，末笔勾锋如刀削。
她瞳孔一缩。
这刻痕她见过。十年前在谢府密室，她曾见过谢危川幼时贴身佩戴的玉佩，背面正是同样的“萧”字，同样缺了右上角。
她将令牌塞进袖袋，起身退后，混入惊慌奔走的舞姬群中。
混乱中无人注意她离场。她从侧廊绕出，翻过矮墙，落地时脚下一滑，踩到湿泥，膝盖微沉。她稳住身形，手按墙根，喘了两口气，才将令牌从袖中取出，塞进发簪夹层，紧贴银针。
巷外安静。
她刚要迈步，忽觉空气凝滞。前方巷口站着一人，青灰长衫，手持折扇，正是谢危川。
他没穿谢府常服，腰间也未挂机关弩，但右手握着一支弩箭，箭尾刻着云纹，是谢家私兵专用制式。
他缓步走近，扇尖轻点地面。
“夫人舞姿动人，”他开口，声音不高，“连北戎密使都看得断了气。”
她站在原地，袖中手指微动，确认银针仍在。
“你怎知他死了？”她问。
谢危川轻笑一声，收扇，目光落在她发簪上：“因为你今早签到了‘行踪图’——而我，恰好也收到了同一条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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