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镜中一闪而过的景象,像一根烙铁,深深烫进了钟馗的魂海。
左臂之上,那诡异的鬼面刺青仿佛活了过来,无数细密的黑色纹路如蛛网般疯狂蔓延,瞬间爬满了他半边肩膀。
一股难以言喻的腥甜从喉底翻涌而上,他死死咬住牙关,才没让一口逆血喷出。
方才万鬼齐哭,那一声声发自魂魄深处的“主上”,竟引动了他体内沉寂的噬魂道体。
魂海最深处,一个冰冷而宏大的声音隆隆作响,充满了诱惑:“食尽百鬼,可开冥门。”
吞噬!吞噬一切生魂!
这个念头如疯长的野草,瞬间占据了他整个心神。
一股源自本能的、无法抗拒的饥渴感从腹中升起,让他双眼泛起骇人的红光。
他猛地抬起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掐住了自己的脖颈,指甲深陷皮肉,试图用窒息的痛苦来压制那股吞噬天地的冲动。
“钟馗!”
慕容清一个箭步上前,右手按住他颤抖的肩膀,左手并指如剑,指尖一点微弱如豆的灯焰精准地扫过他的心窍。
灯焰之下,她清晰地看到,钟馗原本纯粹的魂体上,竟已烙印上了无数暗金色的纹路,繁复而诡异,如同被无数信徒的香火硬生生刻上去的烙印。
“你……你受的香火,太重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远处山道上,锣鼓喧天,断魂镇的百姓们正兴高采烈地抬着上好的木料和石材往山上走。
他们要为那位斩杀鬼王、拯救全镇的“黑面书生”立庙,要让他香火鼎盛,永世受人供奉。
不过数日,一座崭新的庙宇便在山顶拔地而起。
庙宇没有名字,正殿中央也不供神像,只悬挂着一面光洁的青铜古镜。
镇民们心照不宣,称之为“照心庙”。
自此,庙中香火日夜不绝。
百姓们日日焚香,跪地叩拜。
一位在镇口为人观香问卜的老婆婆,每次来跪拜时,额头却从不触碰地面,只是佝偻着身子,嘴里反复喃喃:“香火入骨,神也熬不住啊……熬不住啊……”
曾被钟馗救下的小童阿禾,每日都会带着一只他亲手捏的泥塑小鬼,偷偷放到庙宇的角落。
庙角很快堆满了形态各异的泥鬼。
“你吃它,吃了它就不饿了。”阿禾仰着稚嫩的小脸,对着空无一人的大殿笑着说。
而钟馗,则蜷缩在庙后一株枯死的槐树下,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滚烫的铁水。
香火之力如亿万根钢针,无休无止地钻刺着他的神魂。
他的右眼晶体化愈发严重,视物时已带上了一层淡淡的黑芒,透过这层黑芒,他竟能清晰地窥见每一缕香火中缠绕的执念——有人在祈求横财,有人在诅咒仇家,有人在哀求亲人续命,更有人在怨恨上天不公……
这些庞杂的愿力汇成一股股暖流,涌入他左臂的鬼纹之中,让他的力量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暴涨。
可他的心,却在一日日中变得冰冷如铁。
睡梦中,他再也见不到那个金殿之上仗义执言的自己,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鬼域,万鬼匍匐于地,对他齐声叩首,山呼海啸。
中秋之夜,月轮如盘。
卜千邪拄着那根盘龙拐杖,悄无声息地立于半山腰的阴影之中。
他那只独眼倒映着山顶庙宇中那条由无数香客组成的、宛如长龙般的香火,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信字拆开,是人言为神。人说你是神,你便是神……可若这‘人言’,本就是一把杀人的刀呢?”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小巧的铜铃,轻轻摇动。
“叮铃——”
一声诡秘的铃音响起,无形无质,却精准地渗入了山顶那沸腾的香火大阵之中。
刹那间,正在庙前祭拜的数百名百姓仿佛被灌了迷魂汤,眼神瞬间变得狂热无比,叩拜的动作整齐划一,口中的祝祷声汇成一股震人心魄的洪流。
数百人的信念在这一刻被催发到了极致,冲天的香火竟凝成一条狰狞的赤色巨龙,咆哮着,一头撞向钟馗的天灵盖!
“吼!”
钟馗体内的鬼纹瞬间炸开,密密麻麻地布满了他的半边身躯,所过之处,皮肤尽数化为漆黑的晶体。
他的右眼彻底化作一颗幽深的琉璃鬼瞳,瞳孔中映照出的,是山顶每一个生魂的本源光华,在他的视野里,那些都是最美味的食粮。
腹中那深渊般的饥渴感终于冲破了理智的堤坝。
他只想张开嘴,将这满山满谷的香客,连同他们的魂魄,尽数吞入腹中!
双拳紧握,尖锐的指甲刺破掌心,带来的痛楚却如隔靴搔痒。
就在他即将失控的千钧一发之际,一道清冷的白光如利剑般破开了狂热的人群。
“净心琉璃灯!”慕容清高举灯盏,破阵而入,灯焰暴涨,直直照向钟馗的心窍。
那一点清圣的火焰中,映照出的不是鬼王,也不是神祇,而是钟馗心中仅存的最后一丝清明——那个在大殿之外,被当众撕去状元袍,脊梁却依旧挺得笔直的落魄书生。
“我……是钟馗!”
他猛然抬头,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用尽全身力气,一头撞向庙前那块刻着功德的石碑!
“砰!”
头颅迸裂,鲜血如注。
剧烈的痛楚像一道惊雷,瞬间刺穿了所有的幻象和欲望。
那条灌入他体内的香火赤龙发出一声哀鸣,猛地一滞,遍布半身的鬼纹竟如潮水般退散了三寸,体表的黑晶也簌簌剥落,如同破碎的甲胄。
山顶的百姓们终于从狂热中惊醒,看着那个头破血流、半身焦黑、状若恶鬼的身影,爆发出惊恐的尖叫,哭喊着“恶鬼现形”,连滚带爬地向山下逃去。
方才还香火鼎盛的庙宇,顷刻间变得门可罗雀,一片狼藉。
钟馗跪倒在断裂的石碑前,任由额头的鲜血流过脸颊。
他伸出颤抖的指尖,轻轻抚过脸上被鲜血和碎石划开的裂纹,低声呢喃:“我不是神……我是……祭品。”
夜深人静,一个瘦小的身影偷偷摸摸地爬上山来。
是阿禾。
他将怀里最后一只泥塑小鬼,小心翼翼地放在了钟馗的膝上。
钟馗眼皮微动,下意识地想将它推开。
那孩子却一把抓住了他那只焦黑的手,哭着说:“他们都怕你,可我知道,你救过我娘……你、你要是饿,就吃这个……别吃人,好不好?”
钟馗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觉到体内发生了奇异的变化。
那股失控的香火之力并未消散,反而像是被什么东西引导着,沉入了他的心渊深处,与那退守的鬼纹缓缓交融。
二者非但没有冲突,反而催生出了一枚全新的、暗金色的符纹,那形状,赫然与他魂海中那扇青铜鬼门的门锁一模一样!
一缕微弱的残魂,从小蛾赠予他的墨冠碎片中悄然浮现,她虚幻的手指轻轻触碰了一下钟馗胸口那枚新生的符纹,一声叹息在他心底响起:“你吞下的不是鬼,是信……可你要记住,信,也能杀人。”
庙外荒野,夜风萧瑟。
卜千邪弯下腰,从泥地里拾起一支被人群踩断、却未曾燃尽的残香。
他将香头凑到嘴边,轻轻吹熄了那点最后的火星,然后珍而重之地收入袖中。
他抬起头,独眼望向遥远的幽墟方向,发出一声只有自己能听见的低笑:
“门缝已开,只差最后一把火了……钟馗,我的好祭品,你,愿意做那焚尽九天的火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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