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金符来得太快,裹挟着纯阳道力,仿佛是为荡尽世间一切阴邪而生。
钟馗本能地侧身,可那符文却像有了生命,在他闪避的瞬间陡然加速,如跗骨之蛆般贴上他的心口。
没有想象中的爆裂,只有一股阴寒至极的力量顺着血脉逆流而上,“噬魂引”的鬼纹瞬间被点燃,剧痛从心口炸开,仿佛有人用烧红的烙铁,在他灵魂深处一笔一划地重新烙印着那痛苦的图腾。
“钟馗!”慕容清惊呼出声,手中净心灯光华大盛,乳白色的灯焰化作一道暖流涌向钟馗。
然而,当灯焰触及他身上燃烧的金色符火时,竟被一股同源却又截然相反的力量猛地弹开。
慕容清踉跄一步,满眼难以置信,这手法……分明是以她青冥观“净心灯”的古法为根基,却走了另一条邪道,反向炼制而成!
高台之上,玄微子抚须冷笑,声音里满是胜券在握的傲慢:“师侄,别白费力气了。你护的不是什么魔,而是我青冥观三百年前就定下的‘活药引’!”
“活药引”三字如惊雷在钟馗识海中炸响。
那些破碎的记忆,那些关于“守隙者”血脉的传说,瞬间被串联起来。
原来道门并非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是早就知道了!
他们一代代地监视,暗中引导,甚至可能出手“修剪”掉那些不合格的血脉,只为等待一个像他这样完美觉醒的“果实”,好采摘下来,炼成那传说中的“永生丹引”!
何其荒谬!何其歹毒!
钟馗踉跄后退,胸口的符火灼烧着他的皮肉,更灼烧着他的尊严。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盘踞的鬼纹,那些曾被他视为诅咒的东西,此刻竟成了他唯一的身份证明。
他猛地抬头,怒极反笑,笑声嘶哑而癫狂:“你们要我的皮,好啊……我便给你们看个清楚——看看究竟是谁,在画皮!”
话音未落,他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用那双鬼爪撕开了自己的胸膛!
鲜血淋漓,但他毫不在意,指尖蘸着自己滚烫的心头精血,在空中飞速勾画。
这正是“易皮术”的终极变式——血肉为墨,魂魄为引,非是幻化他人之貌,而是将他人的“相”,强行嫁接到自己身上!
他的目标,正是高台之上道貌岸然的玄微子!
刹那间,一股无形之力将玄微子笼罩。
钟馗的残躯上,血肉翻滚,骨骼错位,竟真的开始生长出玄微子那身一尘不染的道袍和束发的金冠。
转瞬间,祭坛下出现了另一个“玄微子”,只是这个“玄微子”,半张脸是仙风道骨,另外半张脸却是焦黑崩裂,狰狞的鬼纹如紫黑色的锁链,死死缠绕着那身圣洁的道袍。
他一步步踏上高台,喉结滚动,用与玄微子别无二致的声线,低声诵起了《清心咒》。
台下百姓彻底懵了,指着台上两个一模一样的人,惊疑不定:“怎么……怎么有两个玄微子长老?!”
“妖魔幻术,惑乱视听!给我拿下!”真正的玄微子又惊又怒,他从未想过这“药引”竟有如此诡异的反扑之力。
钟馗却对他的暴怒置若罔闻,只是抬起手,缓缓将那枚还在灼烧的“噬魂引”残符,从胸口揭下,然后“啪”的一声,贴在了自己那张“玄微子”的额心。
他低语,声音却清晰地传遍全场:“你说我是药引?那好,我便当着这满城百姓的面,为你炼一次药,如何?”
他猛地催动全身鬼纹,嫁接而来的“易皮术”被他以一种粗暴的方式逆转——抽取!
那层属于玄微子的道貌岸然的“人皮”,竟真的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从玄微子本人身上硬生生剥离下来!
没有血,没有肉,就像一张画被揭开,露出了画布的本来面目。
画皮之下,哪有什么仙风道骨的长老,只有一个身形枯槁、满脸皱纹、眼神惊恐的老者!
更骇人的是,在他干瘪的胸膛上,赫然插着三根乌黑的“魂钉”,钉子的末端连接着几缕黑气,一直延伸到他腰间挂着的一个小玉瓶里。
瓶中,一个模糊的女魂正在无声尖啸,那正是他维持年轻样貌的驻颜之源!
“啊——”百姓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眼前这一幕,远比钟馗的鬼相更让他们毛骨悚然。
原来,真正披着画皮的,竟是这位受尽敬仰的活神仙!
钟馗随手将那张轻飘飘的“人皮”抛在地上,冷冷地注视着彻底暴露的玄微子:“你炼化生魂为药,我吞噬恶鬼为力——你说,我们两个,谁更像魔?”
玄微子魂飞魄散,转身欲逃。
钟馗眼中杀意一闪,身形瞬间化作半人半鬼的本相,张开血盆大口,一口咬断了玄微子的左臂!
【鬼纹图鉴·玄微子·炼魂者】的讯息在他脑中一闪而过:可短暂凝炼魂髓为药,大幅延缓衰老。
但每使用一次,自身魂体便会腐化一分,需以新的生魂填补。
一股腥臭无比的力量涌入体内,钟馗猛地跪倒在地,呕出一大口黑血。
心口的鬼纹仿佛活了过来,沿着他的脖颈疯狂蔓延,直至喉咙,他的右眼也开始变得浑浊不堪。
慕容清呆立在废弃的祭坛边,望着师叔枯槁的残躯和玉瓶中哀嚎的女魂,她引以为傲的道心,在这一刻寸寸崩裂。
她颤抖着手,翻开了那本从未被允许翻阅的青冥观秘典最后一页,终于看到了一行用朱砂写下的小字:“初代灯主,以守隙者之血为薪,定净心之基……然此血脉之力非人能控,后世恐其反噬,遂立‘药引’之制,使其世代衰弱,以待收割。”
她猛然抬头,望向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
钟馗正用自己那副残破不堪的身躯,下意识地挡在那个吓傻了的老妇和一众百姓之前,他的面容在鬼纹的侵蚀下不断崩裂,脊梁却依旧挺得像一座碑。
慕容清提着灯,一步步向他走去。
她将那盏净心灯的灯焰,轻轻按入了他背心最狰狞的一片鬼纹之中。
“你说,敬你者皆在杀你……”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和决绝,“可若我明知你在痛,仍愿为你点燃这灯呢?”
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圣洁的灯焰与邪异的鬼纹交融,竟没有互相排斥,反而让那枚贴在钟馗额头的“噬魂引”金光一黯,暂时失去了效力。
捕头李昂终于带着大批衙役赶到,他看了一眼地上的“人皮”和玄微子的残躯,毫不犹豫地挥手下令:“将青冥观余党全部拿下!今日起,这临安城,不归神,不归魔,归公道!”
夜深。
钟馗蜷缩在城郊一座破庙的神像脚下,鬼纹的灼痛感如潮水般反复冲刷着他的神智。
每一次呼吸,他都能感觉到自己真实的容貌在扭曲一分。
他从怀中取出那枚破碎的墨玉冠,小蛾的残念如一缕青烟浮现,她伸出虚幻的手,轻轻抚摸着他焦黑的面颊:“你说过,你想照见自己……可是你看,你早就不是人了。”
钟馗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若人皮都能作假,鬼皮或许才能为真……那我这副鬼样子,说不定,才是最真实的。”
话音刚落,他忽然感觉体内那股属于“易皮术”的力量不受控制地涌动起来。
他并未催动,术法却自行发动,镜子般的刀面上,竟无意识地幻化出了慕容清的面容!
那张脸上,两行清泪正无声滑落。
他心中剧震,猛然惊醒,身上的鬼纹竟向后退缩了一寸。
庙宇的破窗外,月华如水。
慕容清就站在那株老槐树下,遥遥望着庙内,低声自语,仿佛在回答一个无人提出的问题:“你吞噬了恶鬼的执念,也开始……梦见她的梦了。”
她的话语消散在夜风中,无人听见。
而在离破庙不远的乱葬岗上,一座新添的土坟里,泥土忽然微微耸动了一下。
一只苍白消瘦的手指,艰难地破土而出,那只手里,死死地紧握着半张缝制而成的人皮——与白日里胭脂所用的那张,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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