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体内的神性与鬼气在那一瞬达到了诡异的平衡,既非神,也非魔,而是某种亘古未有的存在。
初代虚影的声音带着一丝错愕与不解,在空旷的虚境中回荡:“为何?神座之上,是永恒与不朽。”
钟馗没有回答。
他只是深深地凝望着慕容清,那双燃烧着鬼火的眸子里,映出的不是天下的苍生,也不是幽冥的霸业,仅仅是那个持灯的、眉眼清冷的女子。
成神,便要斩断尘缘,四大皆空。
可他的“缘”,他的“根”,他的“道”,全系于一人之身。
若连她的手都无法再牵,那不朽,与万载孤寂何异?
他笑了,嘴角咧开,露出森然的白牙,那笑容却带着一丝解脱的快意。
随即,他猛然抬起那只布满鬼纹的手,掌心凝聚起他毕生修为与刚刚触及的神性,化作一道纯粹的、毁灭性的力量,毫不犹豫地拍向那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神座!
“轰——!”
一声巨响,仿佛连整个守隙虚境都在颤抖。
坚不可摧的神座应声而裂,无数蕴含着幽冥本源法则的碎片向四周爆射,又在半空中化为齑粉。
烟尘弥漫中,两件物品从崩毁的神座核心坠落下来。
一截只剩半寸笔锋的残笔,一支灯芯早已熄灭的残灯。
它们曾是地府权柄的象征,此刻却如无主之物,光华尽失,滚落在地。
虚境的入口,断魂桥边,陆九幽浑身一震,他手中的锁魂笔剧烈颤抖,仿佛感应到了某种天大的变故。
他骇然地望向那片被混沌包裹的虚境深处,失声惊呼:“神座的气息……消失了!他……他拒绝了神位?”
身旁的阿圆,这个一直追随钟馗的小鬼,眼中却没有丝毫惊讶,只是低声喃喃,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是在回答陆九-幽:“钟馗大人说过,他不是来救世的。”
废墟之上,钟馗的身影愈发虚幻。
第十三道鬼纹彻底爆发,不再是烙印,而是化作一条条黑色的锁链,从内而外地禁锢着他的魂体,将他最后的神魂之力也压榨出来。
他的身体几乎变得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但他没有倒下。
他抬起手指,指尖因神魂的燃烧而渗出殷红的血珠。
他以这滴本命精血为引,以虚空为符纸,一笔一划,勾勒出七道繁复而诡异的血色符线。
这符文既不属于道门,也不属于地府,它不为封印,不为召唤,只为一件事——破契。
“地府以律法之名,行抹杀之事;道门以除魔法则,逐万千异类。”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幽墟,“你们都说我是魔,只因我不守你们定下的规矩。可如果规矩本身,早已腐朽不堪……”
他顿了顿,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光芒,那是一种彻底挣脱枷锁的决绝。
“那我便不做神,只做——破法之人!”
话音落,他猛地将那七道“破契之纹”按向自己的胸口!
符文没入魂体,【鬼纹图鉴】的力量被催动到了极致。
刹那间,无数光点从他体内涌出,那是历代守隙者被鬼纹图鉴吞噬后留下的残念。
然而,钟馗并非要驱使他们,而是选择了一种谁也无法想象的方式——释放。
他解开了鬼纹图鉴的最终束缚,将那些被禁锢了千百年的记忆,尽数还给了它们的主人!
一道道残念化作璀璨的光雨,纷纷扬扬,洒向幽墟战场。
那光雨没有丝毫杀伤力,却带着一种穿透魂魄的力量。
光雨所及之处,那些疯狂冲锋的鬼潮,动作猛然一滞。
一个断了臂的鬼卒,茫然地停下脚步,眼中血红退去,露出一丝清明。
他记起来了,他叫王二狗,是边境的守界卒,为抵挡虚空裂隙力战而死,却因魂体沾染虚空气息,被地府定为“秽物”,要被投入往生池彻底洗去记忆与功绩。
一个浑身焦黑的女鬼,停止了尖啸。
她记起来了,她曾是名动一时的女书生,只因写下质疑神明与地府律法的文章,便被冠以“妖言惑众”之罪,活活烧死,魂魄亦被打入幽冥,永世不得超生。
一个捧着破碎灯盏的魂体,泪流满面。
他记起来了,他是净灯使,负责守护引魂灯,却因一次意外导致灯火险些熄灭,被判失职,自尽于灯前,死后亦被抹去了姓名。
“王二狗在此!”
“我……不认罪!”
“还我灯火!”
一声声压抑了千百年的怒吼,在幽墟各处响起。
他们不再是盲目、混沌的鬼物,而是记起了自己是谁,记起了自己为何而死的“旧序之怨”!
他们是地府律法下的牺牲品,是被强行抹去存在过的痕迹的冤魂。
慕容清静静地立于一旁,她手中的残灯不知何时亮起了一点微光。
那光芒微弱,却与钟馗心口的鬼纹产生了奇妙的共鸣。
她看着那漫天光雨,看着那些觉醒的魂魄,忽然明白了钟馗的意图。
她举起残灯,将自身灵力与那一点灯火融合,竟奇迹般地将漫天光雨牵引、凝聚,化作一座横跨幽墟与阳间边境的虚幻光桥。
【清之日记:他总说自己是恶鬼,是疯子。
可我从未见过比他更清醒的疯子。
他不要拯救世界,他只是想撬开那个密不透风的铁屋,给那些被捂住嘴巴、扼住喉咙的亡者一个说话的机会。
哪怕代价是,他自己会第一个被这屋子压垮。】
断魂桥上,陆九幽率领着残存的阴差,已经做好了与鬼潮同归于尽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冲击并未到来。
他惊愕地看到,那无边无际的鬼潮,竟齐刷刷地调转了方向,不再冲击阳间,而是在幽墟的边缘重新列阵,沉默地,面向地M府的方向。
万鬼之前,那个身形几近透明的黑面书生,如一杆永不弯折的旗帜。
他身后,万鬼低鸣,如泣如诉,亦如誓言。
钟馗缓缓抬起手,那缠绕他魂体的最后一道,也是最强的一道鬼纹锁链,寸寸崩裂。
所有的力量,所有的怨念,所有的不甘,都汇聚于他的指尖,最终化作一道浓缩到极致的血色符箓。
他朝着地府核心的方向,屈指一弹。
“去,告诉他们,我回来了。”
血符划破长空,无视了空间与距离,瞬息之间便射中了地府权力的核心——幽冥律殿前那块万古不移的“幽冥律碑”!
“轰!”
一声闷响自地府最深处传来。
律碑之上,那四个由幽冥法则亲自刻下的“钟馗除名”大字,骤然间崩解成无数光点。
紧接着,一道裂痕从那四个字的位置开始,如蛛网般迅速蔓延至整座律碑,乃至身后的整座律殿!
陆九幽手中的锁魂笔猛地一颤,笔尖竟自动浮现出一行崭新的、金光闪闪的小字:“守隙者,正统归位。”
他看着这行字,再看看远处那道顶天立地的身影,以及他身后那支由冤魂组成的军队,忽然仰天长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自嘲。
他当着所有残存阴差的面,双手用力,将这支象征着地府律法的锁魂笔,当众折断!
“律若不公,吾不执之!”
与此同时,阳间边境。
无数百姓惊恐地看着那遮天蔽日的鬼潮止步于光桥的另一端。
他们看清了,万鬼之前,只有一个黑面书生的身影。
铁匠赵大锤死死抱着那块被他抢回来的“钟馗”碑石,用尽全身力气嘶吼道:“看到了吗!他不是来吃人的魔鬼!他是在为我们挡着那些东西!”
人群中,不知是谁第一个跪了下来。
但他没有焚香,没有祷告。
他学着记忆中道士画符的样子,咬破指尖,用自己的血,在地上颤抖着写下了一个名字——钟馗。
一个,两个,十个,百个……越来越多的人跪下,以血为墨,以地为纸,一遍又一遍地书写着同一个名字。
他们不是在拜神,也不是在拜魔。
他们只是在用这种最原始、最质朴的方式,承认一个人的存在,铭记一个人的功绩。
一丝丝凡人肉眼看不见的香火之气,从那些血字中升腾而起,它们没有飘向神佛所在的九天,而是跨越了生死界限,渗入了钟馗那残破不堪的魂体。
那霸道无比的鬼纹,在这股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愿力”面前,竟开始缓缓退散了一寸!
慕容清走到他的面前,将那盏与他共鸣的残灯,轻轻地插入了他心口的位置。
灯火与他的神魂完美融合,成为了他新的核心。
“你说你不是来救世的。”她轻声说。
钟馗望着她,嘴角的裂痕几乎要延伸到耳根,那是一个狰狞无比的笑容,可他的眼神,却从未如此刻这般清明。
“我是来……”他一字一顿,声音响彻幽冥,“讨个公道的。”
话音未落,远在地府最深处,早已化为一片废墟的幽冥殿之下,那扇尘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青铜巨门,再次发出了沉重的震动。
门缝中,一缕缕比墨更黑、比夜更沉的血液缓缓渗出,汇成一条细小的溪流。
一道微弱如叹息,又阴冷如冰的低语,从门后响起,仿佛刚刚从一场漫长的沉睡中苏醒。
“守隙者……归位了么……”
“那……‘噬神者’,也该醒了。”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