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如同一块沉重的墓碑,轰然砸在鬼市的喧嚣之上。
方才还沸反盈天的长街,此刻针落可闻。
那些无面的商贩、游荡的残魂,都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咙,惊恐地蜷缩在残碑断棺之后,投向照魂阁废墟的目光,充满了原始的畏惧。
畏惧那立于镜片残骸中央,周身萦绕着谎言溃散后黑气的男人。
白骨郎君踉跄地稳住身形,金丝面具下的那双眼,不再是轻佻与玩味,而是掺杂着惊骇与一丝难以置信的怨毒。
他引以为傲的“千谎鬼”,他用来玩弄人心、颠倒黑白的利器,竟被对方以一种更蛮横、更不讲道理的方式,从根源上撕碎并吞噬。
“以谎言……破谎言……”他低声咀嚼着这几个字,仿佛那是什么剧毒的咒语,“你……你不是在吞噬它,你是在……成为它!”
钟馗没有回答。
那短暂获得的“言出即谎”之力,如退潮般从他魂体中抽离,带走力量的同时,也留下了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魂体明灭不定,仿佛一盏风中残烛。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那上面刚刚还掌握着定义“真假”的权柄,现在却只剩下虚无的颤抖。
“很好……很好!”白骨郎君发出一阵压抑的低笑,笑声嘶哑,“钟馗,你以为你赢了?你吞下的是谎言的本源,是这幽冥万载积累的猜忌与虚妄!它会像种子一样在你魂海里生根发芽,直到有一天,你连自己是谁都分不清!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将成为刺向你自己的刀!”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挥“谎骨扇”,周遭空间一阵扭曲,他的身影化作一缕白烟,瞬间消失在鬼市的迷雾深处。
只留下一句怨毒的诅咒在空中回荡:“好好享受吧,这……‘万鬼归一’前的开胃菜!”
白骨郎君一走,那股压在众魂头顶的威压骤然消失。
鬼市的死寂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阵更加慌乱的骚动。
那些鬼魂像是躲避瘟疫一般,连滚带爬地收起自己的“货物”,纷纷遁入街巷深处的阴影,眨眼间,繁华的鬼市便成了一座空城。
“钟馗!”
慕容清的声音如同一道清泉,冲破了钟馗耳边嗡鸣的混乱。
她快步上前,手中的长明灯散发出柔和的光,驱散了钟馗身旁最后一丝属于“千谎鬼”的黑气。
她想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却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他手臂时,被那上面骤然爆发出的一阵墨绿色光芒烫得缩回了手。
“呃啊——!”
钟馗猛地跪倒在地,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
他感觉自己的魂海变成了一片沸腾的油锅。
“千谎鬼”的本源虽然被他强行吞噬,但其碎片却化作了千万根淬毒的钢针,在他灵魂的每一寸扎下。
无数个声音在他脑中尖叫、低语、嘲讽、辩驳。
“你是状元郎!”
“不,你是撞死在殿前的丑鬼!”
“你救了小满!”
“不,是你害死了她!”
“你是斩妖除魔的噬魂者!”
“不,你才是魔!”
真与假,善与恶,记忆与谎言,在他魂体中疯狂地冲撞、撕咬。
他胸膛上刚刚用血书写的“我非魔”三个字,此刻正被新生的鬼纹疯狂侵蚀。
那些鬼纹不再是单纯的图腾,它们像活物一般蠕动着,时而组成主考官的狞笑,时而又扭曲成赵铁匠惊恐的脸。
他不再是钟馗,也并非万鬼,而是介于两者之间,一个被无数矛盾记忆撕扯的集合体。
“守住本心!”慕容清焦急地喊道,她指尖掐诀,一道清心咒化作淡蓝色的光晕,试图笼罩钟馗,却被他身上狂暴的鬼气瞬间震碎。
【忘川历,不知年岁,阴晴难辨。
今日,我见他成魔,又见他坠入地狱。
他以谎言击碎谎言,那姿态,不像神,更不像鬼,倒像是一种……规则本身。
可代价是惨烈的。
我能感觉到,他正在被自己吞下的东西反噬。
他的魂在哭,在嘶吼,在质问自己究竟是谁。
我手中的长明灯,据说能照亮幽冥归途,可我却照不进他的心。
我该怎么做?
是斩去他身上的魔根,还是……陪他一起,将这魔根,培育成一棵能庇护众生的参天大树?
师父,您说我身负的使命是‘勘正’,是拨乱反正。
可眼前的乱世,地府崩塌,人间失序,或许,需要的不是一个‘正’,而是一个能镇压一切‘不正’的……更强的存在。
钟馗,你若成魔,我便……为你立道。】
慕容清收回纷乱的思绪,眼神变得无比坚定。
她不再试图用道法去净化,而是将长明灯放在地上,一步步走向痛苦挣扎的钟馗,任由那四溢的鬼气割得她道袍猎猎作响,肌肤隐隐刺痛。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不语的盲婆阿娑,那空洞的眼窝突然转向那块悬在半空、光芒即将熄灭的照魂镜核心碎片。
“……时候,到了。”她喃喃自语。
照魂镜最后的灵光,仿佛耗尽了所有力量,不再映照钟馗的魂体本相,也不再回溯他的过往。
镜面之上,所有的墨色与光华都向中心汇聚、压缩,最终,迸发出一道微弱却贯穿时空的光柱。
光柱中,一幅模糊的虚影一闪而过。
那并非凡间或地府的任何景象。
虚影的尽头,是一片无尽的混沌,混沌之中,矗立着一尊难以用言语形容的巨大神像。
神像顶天立地,头戴一顶不见其形的墨色帝冠,身躯仿佛由亿万挣扎的鬼魂缠绕而成。
最令人心悸的是,它的手中,并非执掌着权柄的玉玺或杀伐的兵刃,而是一支笔,和一盏灯。
笔与灯,如同两条相互纠缠的真龙,首尾相连,散发着创造与寂灭的矛盾气息。
虚影仅仅存在了一瞬,便随着照魂镜最后一点光芒的熄灭而消散。
鬼市的风,吹过死寂的废墟。
盲婆阿娑那张干瘪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类似“敬畏”的神情。
她朝着虚影消失的方向,缓缓地、深深地躬下了身子,口中用一种古老到几乎失传的幽冥语调,低声呢喃:
“守隙者……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跪在地上的钟馗猛地抬起头。
他双目中的幽绿火焰与疯狂的挣扎骤然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冰冷的空洞。
他胸前,那些狂乱蠕动的鬼纹仿佛接到了某种至高无上的敕令,瞬间停止了冲撞,转而开始以一种诡异而有序的方式,重新排列、融合。
一股远比“千谎鬼”和“万鬼归一”更加古老、更加恐怖的气息,从他魂体深处,缓缓苏醒。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