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初三,夜,风厉。
自师门下山已逾三月,斩鬼十三,除妖二。
沿途所见,饿殍遍地,怨气冲霄,此皆乱世之兆。
昨夜观星,见西南方向妖星晦暗,鬼气凝而不散,呈涡旋之状,乃大凶之兆。
以罗盘定之,其位正指断魂镇。
卷宗载,一年前有道门败类于此地设坛,敛财后弃镇而逃,致瘟疫蔓延,全镇沦为鬼蜮。
我此行,一为除魔,二为清理门户。
只是那股气息……并非寻常怨鬼,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以鬼为食,催生着更为不祥的存在。
愿三清庇佑,此行功成。
——慕容清《斩魔录》
腐臭的雾气浓稠如浆,贴着地面缓缓流动,不远处,被怨气浸染成墨色的黑河发出沉闷的低吟,仿佛亡魂的叹息。
钟馗自深渊般的昏沉中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魂体半虚半实,边缘处不断逸散出淡淡的黑烟,像是风中即将燃尽的残烛。
喉间那道漆黑的裂纹已经不再是简单的线条,它狰狞地蔓延至颈侧,边缘的皮肉翻卷,如同一张贪婪呼吸的嘴,微微搏动着。
他试图凝聚所剩无几的魂力,可意念方动,一股阴寒之气便从那裂纹中悍然渗入,带来一阵蚀骨钻心的剧痛。
魂力非但没有凝聚,反而溃散得更快了。
【鬼纹图鉴·游魂·食怨者】
一行血字毫无征兆地在他脑海中闪过,冰冷而漠然。
【能力:摄取阴气,隐匿怨雾。】
昨夜那令人作呕的一幕猛然回溯,他将一只游魂生吞活剥,那腥臭的能量涌入体内的感觉,让他胃中翻江倒海,几乎要将刚刚稳固的魂核都呕吐出来。
可就在此时,一阵令人牙酸的窸窣声从不远处传来。
透过浓雾,他看见三只形态扭曲的游魂,正围着一具刚刚堕入此地的新魂疯狂撕扯。
那新魂尚存一丝理智,发出凄厉而无助的哀嚎,可它的魂体正被一点点啃食,化作精纯的阴气,被那三只游魂吸入体内。
腥臭的阴风裹挟着绝望的哀嚎扑面而来,钟馗下意识地蜷缩在一块形如兽骨的石礁之后,魂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冷汗涔涔而下。
若再不吞噬鬼物以补充魂力,不出三日,他就会像不久前亲眼见到的那个叫小满的女孩魂魄一样,最后一寸光亮被黑暗吞没,意识、记忆、存在过的一切痕迹,都将彻底湮灭于这片名为幽墟的绝地。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远处的惨剧,脑海中疯狂搜刮着生前的学识。
《阴符经》有载:“鬼聚怨而成形,其性至阴,惧正气如烈阳。”
可他如今已是鬼身,魂魄皆为阴气所化,又何来正气?
等等……正气?
一个念头如电光石火般划过脑海。
墨可镇邪,文可凝神!
读书人胸中自有沟壑,笔下自有风雷!
他猛然睁眼,他颤抖着抬起几乎透明的右手,拼尽最后一丝残魂之力,将魂力逼至指尖。
一滴粘稠如墨的精血缓缓渗出。
他以指为笔,以血为墨,在那漆黑的焦岩之上,用尽平生所学,一笔一划,疾书下一个“镇”字!
血字甫一写成,竟隐隐泛出微弱却不容侵犯的金光。
那三只正在分食的游魂仿佛被烈火灼烧,发出一声尖利的嘶叫,惊恐地朝后退避,不敢再靠近分毫。
有用!
钟馗心头一振,一股狂喜涌上心头。
书生之气虽弱,却仍存一丝浩然!
这是他身为人的最后证明!
强忍着魂体撕裂般的剧痛,他拖着残破的魂躯,在崎岖的焦岩上爬行了数里。
终于,在断魂镇那片死寂的废村边缘,他寻到了一处墙倒梁塌的残破祠堂。
祠堂内,供桌断裂,香炉倾倒,神像早已化为齑粉。
唯有角落里,一方用来研墨的青石砚台还算完好。
他找到了他的战场。
钟馗毫不犹豫地咬破舌尖,腥甜的血液涌出,他将血滴入砚台,以残魂之力为引,依稀记得的八阵图残意为骨,在祠堂地面布下了一个简陋却杀机四伏的“墨煞阵”。
七处血点为阵眼,三道以血勾勒的符线为引。
一个引君入瓮的猎杀之局,已然布下。
夜半子时,阴风骤起,呜咽之声响彻整个断魂镇,百鬼夜巡之期已至。
七只游魂如没有实体的影子,在荒芜的村道上盘旋。
他们都是生前枉死之人,怨念比寻常孤魂野鬼要深重百倍。
其中一只鬼,身上还穿着破烂的长衫,手中虚握着一支看不见的笔,正是村中那位郁郁而终的教书先生。
他生前执念于教书育人,死后亦是如此。
当他飘荡至祠堂门口,竟被那墨煞阵中隐隐透出的文气所吸引,脚步一顿,空洞的
“谁人……续我未完之课?”
他喃喃自语着,竟一步踏入了祠堂。
其余六只游魂见状,也如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嘶吼着一拥而入。
钟馗伏于断裂的房梁之上,魂体已经淡薄到近乎透明,冷汗浸透了身上那件破烂的残袍。
他等的,正是这一刻!
待七只游魂全部进入阵法中央,他眼中厉色一闪,猛然咬破唇角,一口精血喷出,化作血雾,精准地洒在阵心!
“文以载道,墨以镇邪——煞!”
一声沙哑低喝,地面上的血阵骤然亮起刺目的红光!
七只游魂如同陷入了粘稠的泥沼,行动瞬间变得迟缓,怨气被阵法之力死死压制,只能在原地徒劳地挣扎嘶吼。
钟馗自梁上一跃而下,眼中再无半分犹豫。
他像一头饿极了的野兽,张开大口,直扑向阵中那只最弱小的游魂咽喉!
腥臭浑浊的阴流疯狂涌入体内,魂海剧烈翻腾,仿佛要被撑爆。
剧痛之中,第二道崭新的鬼纹自他的左边肩头猛然炸裂开来,如黑色的藤蔓,蜿蜒而上!
【鬼纹图鉴·游魂·执笔者】
【能力:可借由被吞噬者的怨念,摹写其死前遗言,窥探其死因。】
来不及体会这新的能力,求生的本能驱使着他扑向下一个目标。
六只游魂接连被吞噬。
每噬一魂,钟馗便感到自己的魂力壮大一分,但同时,他人性的部分也在飞速流失。
他的左眼彻底变得浑浊,泛出令人心悸的墨绿幽光;他的皮肤龟裂开来,如久旱的焦土,一道道裂纹中,丝丝缕缕的黑雾不断渗出。
当最后一只教书先生的魂魄在他口中消散时,钟馗终于力竭,双膝一软,跪倒在阵心,像破旧的风箱般剧烈喘息。
无数破碎的残影在他脑中疯狂闪现:村中突发的瘟疫、官府冷漠的封锁、百姓绝望的哭嚎,以及那个收了钱财却连夜逃遁的道士的背影……
原来,此地早已没有活人,剩下的,唯有这满城的怨鬼在日复一日地盘桓。
他发出一声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嘶哑声音,缓缓抬起手,抚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到的,已不再是那个温润书生的皮囊,而是嶙峋如兽骨的狰狞轮廓。
就在这时,祠堂外传来拐杖敲击地面的笃笃声。
村中唯一幸存的老人陈七,颤巍巍地在祠堂外的空地上跪下,点燃了黄纸。
“谢书生爷为我断魂镇除鬼……老朽给您立碑,求书生爷保佑,来年……来年给您塑金身……”
钟馗隐于黑暗的残垣之后,望着那在火光中不断叩首的苍老背影,心中无喜无悲,只余下一丝彻骨的悲凉。
他救了此地唯一残存的生灵,却再也无法以人的身份,站在阳光之下。
翌日清晨,破败的祠堂前,竟真的立起了一块粗糙的木碑,上面用木炭歪歪扭扭地写着“驱魔书生爷之功德碑”。
碑前,三炷劣质的线香正袅袅升起,散发着微弱的香火气息。
钟馗立于碑后的阴影中,凝视着旁边一洼积水里自己扭曲的倒影。
五官已然非人,额角甚至生出了尖锐的骨刺,唯有那身被血染透的衣袍和头顶尚算齐整的墨色儒冠,还残留着往昔的痕迹。
忽然,一股灼烧般的剧痛自魂体深处传来!
那袅袅的香火之气,被他吸引而来,融入魂体,竟不似滋养,反而如万针穿魂!
他踉跄后退一步,脑中轰然浮现一行新的血字:
【香火反噬·初兆】
【警告:信仰之力将加速非人化进程,剥离人性,堕为纯粹魔物。】
原来如此……他终于明白了。
越是被世人当成神明敬仰,他就堕落得越快。
这是一条无法回头的绝路。
就在他心神剧震之际,祠堂外笼罩的浓雾中,忽然透出一点清冷的光华,宛如黑夜中破云而出的冷月。
一盏琉璃灯摇曳,灯火并非暖黄,而是泛着一丝冷冽的幽蓝。
伴随着清光而来的,是平稳而轻巧的脚步声,以及一道穿透晨雾,如冰泉般清冷的女声。
“此地鬼气虽散,却有新的魔息滋生……非是神迹,乃是祸根。”
钟馗浑浊的左瞳骤然收缩,脖颈与肩头的鬼纹仿佛受到刺激,刺痛着隐入衣领之下。
他没有丝毫犹豫,身形一闪,悄无声息地退入了祠堂最深处的断壁残垣之中。
而他,正是她要诛的那个“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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