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灵溪谷,薄雾未散,草叶上凝着露珠,像是昨夜那场诡异复苏的余韵尚未彻底消尽。
顾长青立于草棚前,七袋“生髓粉”整齐排开,沉甸甸地压在布包里,如同他心头那块始终悬而未落的石头。
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体内的灵脉如枯井般滞涩,每一次运功都似有阴寒之物在经络中游走,那是死泽煞气入体的征兆。
若不尽快炼制火属性精材入药,压制这股侵蚀之力,不出三月,他将再难凝气,沦为废人。
而唯一能承载细微灵纹、导引地火精粹的材料,唯有赤岭所产的火纹铜。
他将两株凝气草与《导流图》简化版贴身藏好,灰袍一抖,踏上通往谷北炼器坊的碎石小径。
晨光斜照,拉出一道孤影,像极了画中独行山野的隐士——可顾长青清楚,今日他不是来作画的,是来搏命的。
炼器坊外,青石阶已被踩磨得光滑如镜。
学徒赵铁锤倚柱而立,脸上挂着讥诮的笑:“坊主说了,要铜可以,拿你的‘纸面控傀图’来换。”
话音未落,身后脚步杂沓。
胡三刀带着三名铁脊帮喽啰堵住退路,刀柄轻叩肩头,皮笑肉不笑道:“听说你连地都能叫醒?不如也教教我的夜魇兽怎么听画?让它给我跳个舞?”
空气骤然凝滞。
顾长青停步,不动声色扫视四周。
高台之上,欧九斤已负手而立,虬须如钢针根根倒竖,眼神冷厉如铁砧上的淬火刀锋。
此人执掌炼器坊二十年,信奉“器成于锤,非绘于纸”,向来视散修炼器为异端,更不容有人以“画符”代“刻阵”。
此刻,他显然已将顾长青视为挑衅规矩的乱局者。
“我没有控傀图。”顾长青终于开口,声音平静,“但我有一卷工法,或许能让你们省下十年摸索。”
“少废话!”欧九斤怒喝,“今日若无真才实学,我便以‘私传禁术’上报执法堂!你一个杂役出身的散修,也敢妄谈技艺革新?”
人群渐聚,十余名散匠闻讯而来,多是平日受制于坊规、不得自由用料的小炉师。
他们站在外围,目光灼灼,既畏惧又期待。
顾长青不再多言,从背囊中取出一幅宽幅粗麻布,铺展于石坪之上。
墨碗倾倒,笔锋蘸饱,他提笔落墨,不画符箓,不绘阵眼,竟是一幅《百匠行工图》长卷徐徐展开——自山中掘矿、风炉淬火,至锻胚走线、灵核嵌位,步步清晰,宛如匠道纪实。
围观者起初尚疑,渐渐却有人低声惊呼:“这……这不是我们每日做的活计吗?怎地一看竟觉通透了许多?”
当画卷推进至“傀儡经络第七穴——心枢流转处”时,顾长青笔锋微顿。
他并未实绘路径,而是以“留白导势”之法虚勾三道弧线,似断非断,似连非连,仿佛山水画中的云烟遮蔽,令人一眼看不出门道。
可就在刹那间,铁娘子瞳孔一缩,手中铜钳“铛”地落地。
她认出来了——那是“逆冲避道”的解法!
一种能规避地火反冲、延长傀儡核心寿命的隐秘走线方式,历来只存于少数宗门秘典之中,从未外传!
“荒谬!”欧九斤暴喝,“雕虫小技,也敢称匠道?来人,毁了这妖画!”
两名铁甲猿傀轰然踏步而出,双拳挟风砸向画卷。
只要画毁,便可定其“虚妄惑众”之罪。
电光石火之间,顾长青屈指一弹,最后一滴墨汁飞射而出,精准点在纸上木傀额心。
“启!”
幽光乍现,纸面木傀双目燃起两点碧火,竟腾空而起,迎着铁甲猿直冲而去!
与此同时,他炭笔疾书,《分神拟形图》成于瞬息,三道虚影幻傀凭空浮现,动作各异却节奏一致,围成“三角扰识阵”,扰乱傀儡神识。
铁甲猿眼瞳红光闪烁,神志混乱,一拳横扫,竟误击同伴胸核!
“轰——”
火花四溅,金属残片崩飞,一台傀儡当场瘫痪。
全场死寂。
顾长青纵身跃上石台,拆开受损核心,指向内部断裂的灵流回路:“诸位请看——你们的‘灵绘傀心阵’走的是正脉直贯,看似刚猛,实则三年必裂于地火反冲!而我这一笔‘曲引归藏’,看似迂回,却可卸力导煞,延寿十年!”
他指着图纸角落那道无人注意的弧线,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
匠人群中一片骚动。
有人低头沉思,有人频频点头,更有老匠人颤声道:“这……这才是活的匠法啊……”
铁娘子抬头望着他,眼中第一次有了温度。
欧九斤脸色铁青,袖袍翻涌,却终究未再下令擒人。
他知道,今日若强行镇压,只会激起更大反弹——这些散匠,早已对垄断资源的坊规心生不满。
他拂袖而去,留下一句冰冷话语:“此事未完。”
人群缓缓散去,夕阳熔金,洒在残破画卷上。
顾长青收卷欲归,忽觉袖口一沉。
铁娘子悄然靠近,递来一小包火纹铜屑,低声道:“明晚,我等你讲‘画纹导灵’。”
她转身离去,脚步轻悄,却在门槛处微微一顿:“有些技艺……不该被锁在高台之上。”
顾长青握紧铜屑,掌心传来一丝微弱却真实的灼热。
而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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