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碑共鸣未止,天地灵气如沸水翻腾,狂乱的气流撕扯着顾长青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盘膝而坐,五心向天,体内灵力如细沙走漏般缓缓凝聚,又似春溪初融,悄然汇入经脉深处。
八幅摹本残意被《守田傀影图》牵引,如八道微弱萤火,顺着奇经八脉徐徐游走。
这门功法本是杂役房角落里捡来的残篇,讲的是“守一寸田,养一丝影”,寻常修士视若无物,可顾长青却凭画师的耐心,日复一日临摹、推演、调息,竟在这最不起眼的法诀中,磨出了几分真意。
就在第八缕残意归入丹田之际,一股异样波动自识海深处荡开——那幅曾被他烧毁的《焚心仕女图》残页,竟在神魂中泛起涟漪。
画中女子低眉敛目,裙裾轻扬,其轮廓与药锄在地上划出的那一道弧线隐隐重合。
刹那间,右手指尖传来灼热,仿佛有墨在血脉里流淌。
顾长青心头猛震,几乎失声:“原来不是符阵生墨……是意到墨随!”
他猛然睁开眼,瞳孔倒映着九碑幽光,脑海中电光石火闪过无数过往:幼时描山,一笔反复数十遍只为求那一丝苍劲;少年绘水,观溪流三日方敢落笔;前夜摹画魂阵,血染碑石,心神俱焚……原来那些年对“形”“神”“韵”的执拗追寻,早已将“意”刻入骨髓。
此刻,灵机已至,只差一点引燃。
他屈指连弹,以炭笔虚勾三道曲线——非符非阵,全凭心中所想。
空中墨迹凝而不散,竟化作三枚飞镖,裹挟着阴风直射墨鸦面门!
墨鸦瞳孔骤缩,身形急退。
两枚擦肩而过,在他左肩划出三道深痕。
鲜血未出,反涌出浓稠墨汁,如漆泼地,瞬间腐蚀泥土,腾起丝丝黑烟。
“你……你怎么会用我的招?”墨鸦嘶吼,声音像是从地底挤出,“那是我画出来的杀局!是我命里的墨!”
顾长青不答,只觉指尖热度更甚,仿佛整条手臂都浸在温墨之中。
他知道,这是残意与心境共振的结果,稍纵即逝,不容迟疑。
就在此时,白先生残念飘摇近前,魂体几近透明,声音断续如风中残烛:“他本是陈家最后血脉……七岁被擒,种蛊三年,炼成画奴……每逢月圆,必饮同门之血……若毁其本命画卷,蛊虫自溃,魂可得安……”
话音未落,墨鸦仰天狂吼,全身墨线暴起如荆棘,背后虚空裂开,一幅巨幅《百鸦图》浮现而出——千百墨鸦振翅欲飞,每一只眼中皆有怨毒红光,整片画冢为之颤抖。
阴风怒号,草木尽折。
顾长青呼吸一窒,几乎被压迫得跪伏于地。
他知道,正面抗衡必死无疑。
可他也清楚,真正的破局之道,不在力拼,而在“势”。
他迅速撕下衣角,咬破手指,蘸血疾书一道“避煞符”。
旁人看来是仓促自救,实则他早已将《星河夜渡图》中的水道走势暗藏其中——以“留白导势”之法,借阵法余波引导阴气流向断裂碑石处。
此乃画理中“虚实相生”之妙,看似空处无物,实则蕴藏流转之机。
霎时间,地裂一线,黑气如潮倒灌,墨鸦立足之处猛然塌陷半寸。
本命画卷边缘受阴气反噬,顿时卷曲发黑,一只墨鸦哀鸣坠地,化为灰烬。
变故突生!
老画癫突然冲入阵中,浑身恶臭依旧,可脚步却稳如磐石。
他一把抓起顾长青烧剩的纸灰,高声唱道:“笔断道生!笔断道生!”声如铜钟,震得九碑嗡鸣。
随即,他猛地扑向墨鸦,用头狠狠撞在其胸膛之上!
“住手!”顾长青脱口而出,却已来不及。
墨鸦踉跄后退,满脸惊骇,脱口而出:“阿爷?!”
老画癫咧嘴一笑,污浊脸上竟透出一丝清明,眼神温柔得像个祖父:“孩子,闭眼。”
话音落下,精血轰然自爆。
没有惊天动地的轰鸣,只有一声闷响,如同墨砚碎裂。
可那一瞬,整幅《百鸦图》被撕开一角,万千墨鸦哀嚎四散,阵眼动摇。
顾长青瞳孔骤缩,心脏几乎停跳。但他没有犹豫。
右手凌空疾书一个“斩”字——非符非咒,全凭意念催动。
墨流如刃,自指尖奔涌而出,顺势劈入《百鸦图》中枢!
“不——!”墨鸦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鸣。
额间墨蛊寸寸龟裂,黑色纹路如蛛网崩解。
他跪倒在地,身体剧烈抽搐,抬头望向顾长青,嘴唇翕动,似有千言万语,最终只吐出一句:“谢九娘……亦是囚徒……”
话音未落,身躯化作一团墨灰,随风飘散,不留痕迹。
九碑光芒渐熄,天地重归寂静。
顾长青瘫坐在地,大口喘息,体内灵力奔涌不休,炼气五层圆满之感清晰无比。
他低头看向掌心,残卷静静躺在袖中,原本空白的末页,竟浮现出一丝流动墨意——如溪水蜿蜒,如云烟升腾,似有生命。
他缓缓闭眼,耳边仿佛又响起老画癫疯癫傻傻的笑声,还有白先生那句“画要有人心,人才能入画”。
风过残碑,吹起一页焦黑纸灰,轻轻落在他脚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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