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筏离岸不过三丈，那自天际涌来的第一缕灵潮便化作了实质的压迫。
那不是风，风没有如此沉重的腥咸气息，更不会让空气变得粘稠如浆。
那也不是浪，浪没有这般无声无息却能碾碎骨骼的威势。
它是一堵无形无色的墙，从星河上游平推而来，所过之处，水面被强行压低三寸，连水底的淤泥都被挤压得发出沉闷的**。
顾长青身形一矮，本就佝偻的背脊压得更低，整个人几乎与扁平的竹筏融为一体。
他的双手没有握住任何船桨或撑杆，而是轻轻按在竹筏中心那枚由风行纸傀核心重炼的符枢之上。
符枢冰凉，触手处传来剧烈的震颤，仿佛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在疯狂撞击。
寻常舟船，在这第一波灵潮冲击下，早已被压入水底，化为齑粉。
然而，顾长青的竹筏却像一片贴着水面的羽毛，看似岌岌可危，实则坚韧无比。
竹筏的前端被削成了锋利的刃口，并没有抵抗灵潮，反而是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将那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巧妙地向两侧分流。
水流被切开，从竹筏两侧呼啸而过，不仅没能将其掀翻，反而形成了一股向前的推力。
这正是《星河夜渡图》的精髓，亦是他凡人智慧的极致——不与势争，而是觅势、借势、驭势。
他的脑海中，那幅用炭笔描绘的宽幅旧布正纤毫毕现地展开。
三十六条隐秘水道并非一成不变，它们随着灵潮的涨落而瞬息万变。
有些水道在此时是生路，下一息便会化为绝地。
没有神识，没有法力，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超越常人的观察力，以及对水流、风向和灵气波动的入微体察。
“嗡——”
河水突然发出了尖锐的高频蜂鸣，水下亮起一片片幽蓝的光斑。
那些光斑起初只有米粒大小，却在几个呼吸间迅速膨胀，凝结成一簇簇锋利如刀的灵气晶簇。
它们随着暗流高速移动，像是一群嗜血的鲨鱼，朝着竹筏攒射而来。
这是灵潮带来的第一个杀机。
这些晶簇是高浓度灵气在水压下瞬间凝结的产物，其锋锐程度不亚于法器飞剑，一旦撞上，竹筏顷刻间便会千疮百孔。
顾长青眼神一凝，他没有丝毫慌乱，按在符枢上的手指开始以一种奇特的韵律轻轻敲击。
每一次敲击，竹筏的朝向都会发生一丝微不可察的偏转。
他的动作看似微小，却总能抢在那些晶簇撞来前的半息，让竹筏从晶簇群最稀疏的缝隙中险之又险地穿过。
幽蓝的寒光数次擦着他的衣角掠过，带起的劲风割得他脸颊生疼。
竹筏在死亡之舞中穿行，时而如灵蛇摆尾，时而如落叶盘旋，每一步都踩在生死的边缘。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控船之术，而是将《守田傀影图》中那份对“势”的理解，融入到了驾驭竹筏的每一个细节里。
昔日描摹焦土裂纹的耐心与专注，此刻成了他唯一的倚仗。
不知过了多久，那尖锐的嗡鸣声渐渐远去，致命的灵气晶簇也被甩在了身后。
顾长青微微松了口气，额头上已满是细密的冷汗。
他体内的铁骨丹药力正在缓缓发挥作用，强化着他的筋骨，抵御着弥漫在空气中那股几乎要将人撕裂的灵气压力。
对于真正的修士而言，此地是洞天福地，每一口呼吸都能增长修为。
但对于他这个无法纳灵气入体的人来说，这浓郁的灵气就如同最致命的毒药，无时无刻不在侵蚀他的肉身。
他必须在药力耗尽前，穿越这片星河。
就在他稍稍分神的刹那，一股沛莫能御的吸力猛地从前方传来！
顾长青瞳孔骤缩，猛然抬头望去。
只见前方百丈之外，原本还算平稳的河面陡然塌陷下去，形成一个巨大到超乎想象的漩涡。
那漩涡深不见底，边缘处水流旋转的速度已经快到化作了一道道乳白色的光带，而中心则是一片深邃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线的绝对黑暗。
灵潮漩涡！
《星河夜渡图》上标注的最凶险之地，也是唯一的通路所在！
强劲的吸力拉扯着竹筏，速度越来越快，根本无法抗拒。
周遭的一切都被卷了进去，水中的晶簇、残存的枯枝、甚至连光线都仿佛被扭曲着吸入那片黑暗。
漩涡的咆哮声震耳欲聋，仿佛是天地发出的怒吼，要将所有闯入者碾为尘埃。
逃，无处可逃。抗，螳臂当车。
顾长青死死盯着那巨大的漩涡，眼中非但没有恐惧，反而燃烧起一股决绝的光芒。
他的大脑在这一刻空前清明，脑海中的《星河夜渡图》疯狂闪烁，那三十六条水道最终都指向了这唯一的终点。
图中无符无阵，唯以留白之法标出了一条路。
一条在所有人看来都是自取灭亡的路。
图上说，漩涡虽是绝地，但其旋转之力亦可化为登天之梯。
关键在于，要找到那个独一无二的“切点”。
一个力量最狂暴，却也最纯粹，能够将他从这片死亡之河中“甩”出去的点。
以形破势，以静制动。
真正的“静”，不是不动，而是在最狂暴的“动”中，找到那一瞬即逝的平衡。
顾长青深吸一口气，不再试图控制竹筏的方向，反而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了符枢之上，用尽全力将竹筏调整到与漩涡切线完全平行的角度。
他放弃了所有抵抗，任由竹筏被那恐怖的吸力拖拽着，如同流星般冲向漩涡的边缘。
他必须在竹筏被撕碎前的千分之一息内，找到那个点。
近了，更近了！
漩涡边缘那乳白色的光带已经近在咫尺，恐怖的撕扯力几乎要将他和竹筏一同分解。
他的骨骼在**，皮肤被无形的风刃割开一道道细小的血口。
他的双眼却死死锁定着漩涡边缘的一处。
在那里，水流的旋转会因为一个微小的角度偏差，产生一丝向上的离心力。
那力量极其微弱，存在的时间不足一息，却是指向天空的唯一生机。
就是现在！
在竹筏即将触及那毁灭光带的瞬间，顾长青猛地将身体重心向左侧一倾，同时用尽全身力气，将那枚符枢狠狠向下一按！
这个动作，让他放弃了最后的稳定。
竹筏如同被激怒的野马，整个筏身以一个搏命的姿态，狠狠地切向了那道他早已算定好的、向上喷薄的水流！
“喀喇——”
竹筏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巨响，一半的筏身瞬间被狂暴的水流绞得粉碎。
而顾长青，则借助那股转瞬即逝的庞大离心力，连同残存的半截竹筏一起，被狠狠地向上抛了出去。
他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影子，脱离了星河的水面，以一种不可思议的角度，朝着漩涡上方那片被灵潮搅动得混沌一片的夜空，决然冲去。
下方是吞噬一切的深渊，而他的前方，是一条无人知晓，却真实存在的通天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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