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屋的破门被一股巨力猛地撞开,带着风声与木屑,一个身影踉跄着扑了进来。
是赵小虎,他那张憨厚的脸上此刻写满了惊惶与绝望,汗水混合着尘土,在他脸上冲刷出两道狼狈的沟壑。
他的肩膀上,赫然扛着一个血肉模糊的人——周石头。
“长青哥!救救石头!”赵小虎的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他膝盖一软,几乎要跪倒在地,却又死死撑住,生怕颠簸到背上的人。
顾长青的心猛地一沉,一步上前扶住他们。
他将周石头平放在简陋的床板上,掀开那件早已被鲜血浸透的杂役灰袍。
触目所及,是一片惨不忍睹的景象。
周石头的右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森白的骨碴刺破了皮肉,而他的后背更是塌陷下一大块,显然脊骨已经断裂。
“矿洞……矿洞塌了,”赵小虎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地哭喊着,“为了多挖几块灵石给妹妹治病,石头他……他非要往最深的矿道去……我没拦住他……”
顾长青没有说话,他的手指轻轻搭在周石头的手腕上,一丝微弱的灵力探入其体内。
伤口处,一股阴冷的毒素正顺着经脉缓缓蔓延,所过之处,生机黯然,泛起不祥的淡黑色。
这是矿洞深处独有的“石煞毒”。
他立刻背起周石头,对赵小虎沉声道:“走,去药园!”
然而,药园当值的医者只是瞥了一眼,便冷漠地摇了摇头:“脊骨寸断,右臂粉碎,还中了石煞毒。想救他,除非有三粒‘铁骨丹’重塑筋骨,再以灵力化解毒素。但铁骨丹何其珍贵,你们区区杂役,没有申领的资格。抬回去吧,准备后事。”
冰冷的话语如同一盆冰水,浇熄了赵小虎最后的希望。
他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顾长青的瞳孔却骤然收缩。
他一言不发,默默将周石头重新背起,走回了那间废田小屋。
夜,死一般寂静。
周石头昏迷中发出的痛苦**,像一根根针,扎在顾长青的心上。
若三日之内没有铁骨丹,毒素侵入心脉,周石头不仅会终身残废,更会性命不保。
他凝视着窗外如墨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在床沿一下下轻叩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片刻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转身从枕下摸出那本泛黄的《百草枯荣录》。
书页被翻开,夹在中间的,是一张材质特殊的陈旧图纸,上面用朱砂勾勒着繁复的纹路——《玄铁砂提纯法》。
这是他当初为云袖茶坊那位神秘的坊主辨识了一株罕见的灵茶后,对方回赠的一本残册里夹带的。
当时只觉玄奥,未曾深究,此刻却成了唯一的希望。
铁骨丹的核心材料,正是玄铁砂。
次日清晨,天还未亮,顾长青便找到了正在打扫庭院的陈老。
“陈老,向您打听个地方,宗门里可有什么废弃许久的库房?”
陈老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扫了他一眼,动作一顿:“你问这个做什么?宗门禁地,可不是你们这些小家伙该好奇的。”
“我……我听说有些废弃的材料或许能用来修补农具,想去碰碰运气。”顾长青低着头,语气恭敬。
陈老盯着他看了半晌,才缓缓开口:“西边尽头,倒确实有一处。傀儡库。不过我劝你别动心思。”他压低了声音,脸色微变,“三十年前,那里走水,一场大火烧死了三个内门管事,诡异得很。后来就被执法堂设下了禁阵,彻底封了。现在,就连执法堂的弟子都很少靠近那里。”
“多谢陈老指点。”顾长青心中一动,深深一揖,转身离去。
回到小屋,他立刻在桌上铺开一张兽皮纸,以炭笔迅速勾勒起来。
凭借着在杂役处三年多对宗门地形的熟悉,一张《宗门西隅地形图》很快成型。
他精准地标出傀儡库的位置,甚至连附近巡逻弟子的交接时间和路线、几处可能存在的地脉灵力盲区都一一标注。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傀儡库外墙的一处标记上——那里爬满了早已干枯的铁藤。
他记得陈老提过,那是早年为傀儡输送动力的管线,大火之后被废弃。
如果管线的主体没有被完全摧毁,或许……
当夜子时,万籁俱寂。
一道黑影如狸猫般悄无声息地贴着阴影,穿过层层院落,来到了傀儡库的高墙之下。
顾长青从怀中摸出一个小陶罐,里面是药园特有的“腐根泥”。
他将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铁藤的根部。
这些铁藤虽已干枯,但常年浸润在宗门灵脉中,依旧残留着一丝警戒灵性,任何触碰都可能引发禁阵的微弱波动。
而腐根泥,恰好能暂时中和这种灵性。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抓住铁藤,如猿猴般向上攀爬。
墙体冰冷,夜风呼啸。
就在他攀至半途时,指尖忽然触到藤节处传来的一丝极其微弱的震感。
管线……竟然还在传导着残余的灵力!
顾长青心中一凛,动作却更快。
他用一柄薄刃撬开一处锈蚀的接头,从袖中取出一截细如发丝的夜光藤纤维,缓缓插入缝隙。
微弱的荧光亮起,照亮了管线内部复杂的结构。
就在这一瞬,他识海深处,那幅神秘的《万象归一笔图》竟被这管线结构所触动,微微一颤。
刹那间,管线的走向、能量的节点、灵力的流动轨迹,竟如同一副完整的人体经络图,清晰无比地映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这庞杂的管线网络,仿佛是一具沉睡的巨大傀儡的“血脉”!
他立刻找到了一个灵力流转的薄弱点,那里恰好对应着一扇高处的破窗。
他避开几道肉眼不可见的残存禁制,灵巧地翻身而入。
库房内弥漫着一股金属锈蚀和尘埃混合的刺鼻气味。
月光从破损的穹顶筛下,照亮了遍地堆积如山的残破机关兽骸。
顾长青的目标明确,他在一个角落里迅速翻找,很快便发现了一具半埋在废墟里的铁甲猿残躯。
正当他准备动手拆解其胸口的动力核心时,头顶上方,一声轻微的“咔哒”声突兀地响起。
一串早已蒙尘的铜铃,无风自动!
不好!顾长青暗道一声,残阵被激活了!
他脚下的石板猛地翻转,一股巨力将他掀飞出去。
与此同时,另一侧的阴影中,一具完好无损的铁甲猿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出,它猩红的晶石双眼瞬间亮起,双拳猛力交击,发出震耳欲聋的金铁交鸣之声,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如雨下。
顾长青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形,落地后疾退数步。
铁甲猿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怒吼一声,巨大的身躯带着万钧之势,直扑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顾长青不退反进,袖中的炭笔已然滑入指间。
他手腕疾挥,在身侧的墙壁上以惊人的速度速绘起来。
笔落影成,一幅《分身引影图》瞬间完成。
画中是一个与他姿态一般无二的人影,正侧身向另一边疾奔。
铁甲猿的灵智不高,瞬间被那栩栩如生的壁画所吸引,咆哮着调转方向,一拳狠狠轰向石墙!
“轰隆!”
石墙崩碎,碎石四溅。
而就在这漫天烟尘的掩护下,顾长青的身影已经如鬼魅般绕到了铁甲猿的背后,一跃而上,手中薄刃精准地撬开了它颈后的护甲板。
他没有丝毫犹豫,伸手探入其中,将那枚尚在嗡鸣的核心阵盘猛地扯出。
随后,他当场以《玄铁砂提纯法》中记载的“火锻冷淬法”,引动体内微弱的灵力为火,以随身携带的寒铁片为淬,迅速拆解、熔炼。
几息之后,三钱闪烁着幽光的玄铁砂,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归途之中,他藏身在一处运送药渣的推车里,用几块废铜屑与玄铁砂混合,按照另一幅刻印在脑海中的《生长日志图》上的奇异比例,悄然压制成一个微型的机关人。
小人高不过五寸,以最廉价的符纸为面,以晒干的药草根茎为骨,关节处则用炭笔小心翼翼地刻上了简易的导灵槽。
最后,他将识海中浮现的那副《傀儡经络图》的简化版,用炭笔绘于一张豆大的纸片上,贴在了小人的背后。
他屏住呼吸,将一丝微弱到几乎不可察的灵力,注入小人背后的图案内。
刹那间,奇迹发生了。
那纸做的小人双足竟微微一动,僵硬地抬起,然后蹒跚着向前走了三步,伸出枯枝般的手臂,将地上一片干枯的落叶,缓缓推进了灶台的余烬之中。
成了!顾长青眼中精光一闪。
与此同时,宗门深处,一座终年被云雾缭绕的高阁之上,一名身着白衣的青年——陆玄风,正缓缓放下手中的一面古朴铜镜。
镜中,顾长青在灶台边制作小人的景象,正缓缓散去。
他狭长的双眸中闪过一丝浓厚的兴趣与不解,低声自语:“以废铜烂铁为基,以草木为骨,以符为脉……他不是在偷东西,他竟是在……造命。”
回到小屋,顾长青看着掌心这个虽然简陋但已能行动的微型傀儡,眉头却微微皱起。
这点玄铁砂,根本不足以炼制出能重塑脊骨的真正“铁骨丹”。
而他制作的这个小东西,只是一个验证。
要实现他的计划,需要更多、更特殊的材料,那些在傀儡库也找不到的炼器废料。
自己身无分文,而那些东西,即便只是废料,也需要灵石去买。
他摩挲着下巴,目光扫过桌上几瓶自己炼制的,唯一还算值钱的药散。
看来,得找个信得过,又有门路的人,做一笔交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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