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丝悸动如同一根无形的引线,牵扯着顾长青的神魂,穿透凛冽的寒风,直指西南方那座孤绝的山岭。
他没有丝毫犹豫,循着这股愈发清晰的感应,踏入茫茫雪原。
山势越发险峻,及至最终,他停在一座孤悬千仞的断崖之下。
此崖通体漆黑,仿佛被九天神墨浸染过,壁面光滑如镜,竟是寸草不生,唯有呼啸的罡风在此处盘旋,刮得人骨头发疼。
这里便是绝岭的最高处。
顾长青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从贴身布袋中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枚残卷一角。
布料早已被他的体温焐热,此刻与崖壁散发的阴寒气息甫一接触,竟蒸腾起丝丝白雾。
他依循着内心的指引,将残卷缓缓贴上漆黑的崖面。
异变陡生。
残卷上的古老墨迹仿佛活了过来,如游鱼入水,悄无声息地渗入坚硬的石壁之中。
紧接着,一道道墨色光华在崖面上流转、勾勒,最终交织成一扇高达数丈的虚幻门影。
门楣之上,两个古朴的篆字浮现,笔力苍劲,透着一股直抵人心的意蕴——画心。
门,出现了。
但它紧闭着,虚幻的门板上光华流转,却无一丝开启的迹象。
顾长青尝试用灵力催动,那微薄的灵力如泥牛入海,瞬间被门影吞噬,毫无反应。
他又试着伸手去推,指尖却径直穿过门影,仿佛触摸到的只是一片冰冷的空气。
此门,非力可开。
顾长青并未气馁,反而在这断崖前盘膝坐下。
风雪刮过他的身躯,很快便为他披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他双目紧闭,心神完全沉浸在识海中的那幅《观山入微图》里。
山川的脉络,草木的枯荣,云雾的聚散……万千景象在他心中流淌。
他一遍又一遍地观想,将自己对画道的理解与这方天地的气息相互印证。
三日三夜,他纹丝不动,宛如一座雪雕。
直到第四日黎明,当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照亮他眉梢的冰晶时,顾长青的眼睫毛微微一颤。
他终于悟了。
此门非以灵力强破,其关键在于“心有所绘,笔有所指”。
这扇“画心”之门,本身就是一道画题,一道考验。
唯有以自身画意引动天地共鸣,方能获得进入的资格。
他缓缓睁开双眼,目光清澈而坚定。
从怀中取出一支再普通不过的炭笔,这是他身为杂役时,用来在废弃石板上练习画技的唯一工具。
他拂去身前的一片积雪,露出下方平整的冰面,将一张随身携带的粗糙麻布铺开。
雪地为纸,崖前为景,他要在此地,画一幅画。
他凝神提笔,手腕沉稳。
炭笔在麻布上迅速游走,沙沙作响。
山势的陡峭,峰峦的险峻,在他的笔下一一呈现。
他画的正是眼前这座绝岭,却又非完全是。
他笔下的山峰更加孤高,仿佛一柄刺破苍穹的利剑。
很快,一幅《孤峰悬瀑图》的轮廓便已成型。
画中,一条飞瀑自云端天际奔涌而下,气势磅礴,仿佛能听到那震耳欲聋的水声。
然而,最奇异的是,在那飞瀑落下的地方,顾长青却未画深潭,只留下了一片突兀的空白。
此乃画道中的“留白藏势”之法——不画潭,而潭意自显。
那片空白,反而比画出具体的深潭更能引人遐想,让人感受到那瀑布冲击之力的万钧之重,感受到那水汽蒸腾的无尽寒意。
远处,一直悄悄跟随着的赵小虎躲在一块巨石后,冻得瑟瑟发抖,却又被眼前的一幕惊得挪不开眼。
他不懂什么画道,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随着顾长青的笔触,周围的风雪似乎都变得有韵律起来。
当顾长青落下最后一笔,为那片空白处的激荡水汽添上一抹隐晦的笔触时,整幅画仿佛瞬间活了过来。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自崖壁内部传来,黑色的崖面剧烈震动,碎雪簌簌而下。
那扇虚幻的“画心”门扉,在这一刻,光芒大盛,然后在一阵令人牙酸的机括声中,缓缓向内开启。
门内,不是想象中的山腹洞穴,而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墨色,浓郁的寒气如潮水般汹涌而出,带着一股远古洪荒般的苍凉气息,仿佛沉睡了千年的画中山魂,被这一笔彻底唤醒。
赵小虎远远望见这神迹般的一幕,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声音颤抖着,几乎不成调:“你……你画开了门?”
顾长青没有回头,他站起身,将那幅《孤峰悬瀑图》与炭笔收入怀中,毫不犹豫地一步踏入了那片涌动的墨色之中。
甫一进入,眼前的墨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方宏伟的石殿。
石殿空旷,四壁之上刻满了无数斑驳的古画残篇,有人物,有山水,有妖兽,每一幅都意境高远,却又都残缺不全,仿佛记录着一个辉煌而又遗憾的时代。
大殿中央,一座古朴的石台静静矗立,台上供奉着一幅巨大的画卷。
那是一幅尚未完成的《万象归一笔图》。
画中天地混沌,日月星辰皆未分明,唯有一支古拙的毛笔悬于画卷的虚空之中,笔锋锐利,遥遥指向画卷下方那片广袤的空白。
顾长青凝神细察,心头一震。
他发现这画卷的材质非布非纸,竟是以千年级别的灵墨,混合了修为高深之士的精血炼制而成,散发着一股磅礴的生命气息。
此画,唯有以“心神为墨,意志为笔”的真正画心者,方可续画。
他下意识地取出那支陪伴他多年的炭笔,想要上前触碰画卷,揣摩其笔意。
然而,指尖尚未靠近画卷三尺,一股沛然莫御的无形之力便猛地将他弹开,胸口一阵气血翻涌。
此画,拒绝一切凡俗之笔。
就在此时,绝岭外围,风雪之中,三道身影悄然降临。
为首之人正是孙长老,他面色阴沉如水,身后跟着两名神情肃穆的筑基期执事。
“布阵!”孙长老的声音冰冷刺骨,“立刻布下‘天罗搜灵阵’,将整座绝岭给我封死,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一名执事忍不住低声质疑:“长老,为区区一个炼气期的杂役,何须如此兴师动众,甚至劳您亲至?”
孙长老猛地回头,眼中寒光一闪,那名执事顿时如坠冰窟,不敢再言。
孙长老冷哼一声,望向绝岭之巅那片异常的墨色崖壁,声音里透着一丝压抑不住的忌惮与杀意:“区区杂役?你们懂什么!那残卷之上,附有一缕‘画心引’的气息。此引能开启上古画修的传承。若被他参透其中奥秘,便是伪灵根之躯,亦有可能洗尽凡胎,重塑道基!此子心性坚韧,若让他得了这桩机缘而不死,他日必成我宗门心腹大患!”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千丈距离,死死锁定着那扇正在缓缓闭合的墨色门扉,眼中杀意凝实如刀。
石殿深处,顾长青对外界的杀机一无所知。
被弹开之后,他反而彻底冷静下来。
他盘坐在那幅《万象归一笔图》前,闭上双眼。
凡笔不可,那便以我身为笔!
数十年来,他于逆境中所绘的每一幅画,都在他的识海中缓缓浮现。
清晨薄雾中的溪流,风雨飘摇下的危桥,万丈绝巅上的孤松,以及刚刚在崖前画下的那幅悬瀑图……一幅幅画面,一点点感悟,在他识海中串联成一幅贯穿他整个生命的长卷,最终,所有的意念与精神,尽数汇聚于那画中悬空毛笔的笔锋之上。
就是现在!
顾长青猛然睁开双眼,精光爆射!
他没有丝毫犹豫,抬起右手,狠狠咬破自己的指尖。
一滴殷红而滚烫的鲜血,带着他全部的精气神,悬于指尖。
他以血为墨,以指为笔,朝着画卷下方那片混沌的空白,毅然决然地落下了属于他的第一笔!
笔锋所至,血迹融入画卷的刹那,整座沉寂了千年的石殿发出一声悠长的嗡鸣,剧烈地颤抖起来。
四壁之上那成千上万的古画残篇,竟在同一时刻迸发出璀璨的光芒,无数道模糊的人影在画中浮现,仿佛千年前陨落于此的画修英灵,在这一刻被尽数唤醒,齐声发出无声的低语。
与此同时,殿外,漫天的风雪毫无征兆地戛然而止,呼啸的罡风也瞬间平息。
那扇正在缓慢闭合的墨色巨门,边缘的收缩速度陡然加快,仿佛整个天地,都在为这撼动了古今的一笔,彻底屏息凝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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