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入口处，风雪被无形的力量阻隔，形成一道泾渭分明的分界线。
谷外风平浪静，谷内却隐有风声如泣如诉，仿佛无数冤魂在低语。
一块不知屹立了多少岁月的古碑立于入口，碑体呈灰黑色，饱经风霜，其上龙飞凤舞地刻着八个大字：画心者生，摹形者死。
字迹间透着一股森然剑意，仅仅是凝视，便让人神魂刺痛。
孙长老眯起双眼，眸中贪婪与忌惮交织，随即冷哼一声，目光落在队伍末尾的顾长青身上，语气里满是毫不掩饰的轻蔑：“此等险地，岂是杂役能进的。顾长青，你留下，在此看守行囊装备。”
这番话听似合情合理，实则杀机暗藏。
雪崩谷以落石凶险闻名，将一个毫无修为的杂役弟子留在此处，与直接宣判死刑无异。
“是，长老。”顾长青顺从地低下头，无人能看清他脸上的神情。
他默默走到一旁，开始整理众人卸下的行囊。
孙长老身后的亲传弟子周岩会意，走上前去，准备与顾长青交接。
就在两人手指触碰到行囊背带的瞬间，顾长青仿佛不经意间一抖，一只卷轴从行囊侧袋滑出了一角。
那是一张兽皮图卷，露出的部分恰好是一角飞檐的精细纹路。
孙长老的目光陡然凝固。
那飞檐的弧度与雕刻风格，竟与古碑上某个字迹的收笔刻痕有着惊人的神似，仿佛出自同一人之手，同一种法度。
他心头狂跳，几乎是瞬间就确定，这杂役手中的《地底殿影图》，绝非凡物，很可能就是开启谷中机缘的真正钥匙！
但他毕竟是老江湖，面上没有丝毫波澜，只是淡淡地扫了一眼，仿佛什么都未曾看见。
他转过身，对周岩及另外三名心腹弟子沉声道：“入谷之后，一切小心，机缘就在眼前。”
在与周岩擦身而过时，他的嘴唇微不可察地动了动，一道只有两人能听见的传音钻入周岩耳中：“带人进去后，立刻从后方催动山石，将谷口彻底封死。一只苍蝇，都不能让他飞出去。”
一行五人鱼贯而入，身影很快消失在谷内弥漫的灰白雾气中。
山谷入口处，瞬间只剩下顾长青和另一个被勒令留守的外门弟子赵小虎。
赵小虎满脸担忧，凑到顾长青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长青哥，你……你那图纸被长老看到了。刚才周岩悄悄跟我说，长老怀疑你的图里藏着秘宝的线索，他们这是想独吞，然后杀你灭口！”
顾长青抬起头，平静地望向谷内深处，仿佛能穿透重重迷雾。
他摇了摇头，声音同样低沉：“小虎，他们要的不是寻常秘宝，而是这座殿影核心处的‘画心引’。”
“画心引？”赵小虎一脸茫然。
“传说中，那是上古画心宗的无上至宝，能洗去修士的伪灵根，重塑天资，让庸才变为天才。”顾长青的话语里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沧桑，“对孙长老这种寿元将近、此生无望突破的人来说，这比任何法宝都更具诱惑。”
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瓷瓶，倒出最后小半瓶养元散，不由分说地塞进赵小虎手中。
“这是我全部的家当了。若我一个时辰后还未出来，你就立刻离开。这些药散或许能助你成功引气入体。记住，万一修炼时心神不宁，有走火入魔的征兆，就闭上眼，在脑中默想我之前画给你的那张《药园夜景图》的布局，一草一木，一石一径，反复观想，可保你心神不乱。”
赵小虎握着尚有余温的药瓶，眼眶一红，声音都带上了颤音：“长青哥……”
顾长青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多言，只是盘膝坐下，双目紧闭，静静地等待着。
谷内。
周岩等人小心翼翼地深入了约莫百丈，风声愈发凄厉，刮在脸上如同刀割。
就在这时，前方原本光秃秃的岩壁上，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幅巨大的壁画。
画中山河破碎，天穹裂开一道狰狞的缝隙，一个模糊的人影背对众生，孤身立于天地之间。
他手中握着一支仿佛能洞穿天地的巨笔，笔锋所指之处，万千灵光迸发，似乎在修补着破碎的世界。
一股苍茫、浩瀚的气息扑面而来，让几人瞬间心神摇曳。
“是机缘！这就是宗门典籍里记载的上古传承壁画！”周岩欣喜若狂，所有的警惕都被贪婪取代。
他认定这便是“画心引”的所在，迫不及待地伸出手，朝着壁画上那支笔的笔锋触去。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冰冷岩壁的刹那，异变陡生！
整幅壁画仿佛活了过来，骤然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如毒蛇般缠绕住周岩的全身。
“啊——！”
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响彻山谷。
在剩下三名弟子惊恐万状的注视下，周岩的身体以一种诡异的方式扭曲、收缩，血肉仿佛被瞬间抽干，全身的筋骨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碎裂声。
不过短短数息，一个活生生的人，就化作了一尊面容扭曲、保持着前伸姿势的灰色石像，手中还紧紧握着他那柄引以为傲的飞剑。
“魔……魔画！”剩下三人吓得魂飞魄散，转身就想逃出山谷。
然而，他们的身后，谷口方向，突然传来一阵天崩地裂般的巨响。
轰隆隆——！
巨石如雨点般从谷顶滚落，瞬间将退路彻底堵死，也将那三名惊慌失措的弟子永远地掩埋在了下面。
谷口，盘膝而坐的顾长青听到了谷内传来的惨叫与巨响，但他眼皮都未曾抬一下，仿佛入定的老僧。
直到风声渐息，落石声定，整个雪崩谷重新陷入一片死寂，他才缓缓睁开双眼，站起身来。
他没有去看那被堵死的谷口，而是转身面向那块古碑。
他小心翼翼地从怀中取出一物——那是一张在火盆中被焚烧过、仅剩巴掌大小的泛黄残纸。
纸上依稀可见“画心宗”三个古字中的一角笔画。
他将这张残纸，轻轻地贴在了古碑“画心者生，摹形者死”的字迹之上。
古碑突然发出一阵轻微的嗡鸣，碑文上流转起淡淡的微光。
那张残纸像是被赋予了生命，竟缓缓融入了碑面，消失不见。
紧接着，古碑正中裂开一道细微的缝隙，一枚通体青翠、散发着柔和光晕的玉简，被缓缓地“吐”了出来。
顾长青伸手接住玉简，神识一扫，一行古朴的信息涌入脑海。
“画契：持简者，为画心宗暂代执笔人。”
他将青玉简紧紧握在手中，收入怀中。
他清楚，这枚玉简既是天大的机缘，也是催命的符咒。
一旦在青云宗内暴露，等待他的将是宗门不计代价的雷霆追杀。
但他更清楚，从握住这枚玉简的这一刻起，那个处处受人欺凌、苟延残喘的杂役顾长青已经死了。
青云宗，再也不是他的归处。
当夜，顾长青回到了临时营地。
他升起一堆篝火，将自己那些珍若性命的测绘工具，铜仪、墨规、分景尺……一件件亲手投入火中。
火焰跳动，将他过去数年的心血尽数化为灰烬。
最后，他身边只剩下那枚青玉简，以及一本他早已默记于心、连夜抄录下来的《画影风破法》抄本。
“长青哥……你要走？”赵小虎不知何时悄然来到他身后，看着火堆中的残骸，声音颤抖。
顾长青没有回头，只是抬头望向北方。
在那风雪弥漫的极境深处，仿佛有一座宏伟的冰下殿影在对他发出无声的召唤。
他低声说道，像是在回答赵小虎，又像是在对自己宣告：“画已起势，墨已落纸……这一局，我不能再当一个任人摆布的旁观者了。”
他将那本《画影风破法》的抄本递给赵小虎：“替我藏好。如果三年之后我没有回来，就一把火烧了它。”
说罢，不等赵小虎回应，他站起身，不再有丝毫留恋，孤身一人踏入了营地外的茫茫风雪之中。
他单薄的身影没有丝毫停顿，很快便与那漫天飞舞的雪花融为一体，消失在苍茫的夜色里。
千里之外，青云宗，杂役院那间早已人去楼空的绘图房旧址。
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悄然立于房中，正是当初给了顾长青修补图纸任务的陈老。
他手中，正缓缓展开一张图。
那并非什么秘境险图，而是顾长青早已修补完成、并上交的《青云外门布局图》。
图纸完好如初，测绘精准，但与原图相比，却在山门之外，一处极为隐蔽、无人知晓的下山小径旁，多了一行用朱砂写下的小字，字迹风骨峥嵘，与他平日的工整截然不同。
“……画师出山，天地为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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