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中年太监冰冷审视的目光，如同无形的针，刺得院中空气都凝滞了几分。赵管事脸上的谄笑变得僵硬，弯腰的弧度更深了。
苏璎心中警铃大作。皇帝赏赐？在这个她刚发现苏玉瑶送来毒嫁衣的关头？这绝非巧合！
她迅速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几乎是本能地堆砌起受宠若惊又惶惑不安的表情，甚至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病弱苍白——方才被那毒衣惊出的冷汗此刻正好派上用场。她脚步微显虚浮地迎出房门，在院中朝着那太监的方向，作势便要跪下，声音怯怯柔弱：“妾身……接旨……”
“王妃不必多礼。”那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带着宫里人特有的拿腔拿调，却意外地阻止了她下跪的动作，“陛下口谕：闻听夜宸世子与新妇大喜，朕心甚慰。特赐下些药材补品，望世子好生将养，早日康复。另赐世子妃苏氏锦缎十匹，玉如意一对，望尔等夫妻和睦，谨守本分。”
没有圣旨，只是口谕。赏赐的内容听起来也寻常，尤其是给夜宸的，尽是药材，坐实了他病重难起的印象。但最后那句“谨守本分”，却像是一根柔软的鞭子，无声地抽打下来，带着不容错辨的警告意味。
“妾身（老奴）叩谢陛下隆恩！”苏璎和赵管事依礼谢恩。
太监满意地点点头，示意侍卫将那几个朱漆箱子抬进来。箱子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显示其分量不轻。
“陛下的赏赐已送到，咱家就不多叨扰了。”太监皮笑肉不笑地说着，目光却又在苏璎脸上转了一圈，似乎想从她那副柔弱惶恐的表情下看出些什么，最终却只是意味深长地道，“王妃……好自为之。”
说完，他便领着侍卫转身离去，来得突然，去得也干脆。
赵管事忙不迭地送了出去，院里只剩下那几个沉甸甸的箱子和心神未定的苏璎。
皇帝的人刚走，苏璎还没来得及仔细查看这些赏赐，对面书房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夜宸被玄月搀扶着，出现在门口。他脸色比前几日更苍白了几分，宽大的袍子空落落地挂在他身上，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他剧烈地咳嗽着，似乎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全靠玄月支撑。
他看向院中的箱子，又看向苏璎，墨玉般的眸子里一片沉寂，看不出喜怒，只有深不见底的虚弱和疲惫。
“陛下的……赏赐？”他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
“是……”苏璎低下头，小声应答，依旧是那副怯懦样子，“说是给世子爷养身子的药材，还有……一些布匹玩器。”
夜宸沉默了片刻，随即又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他挥了挥手，语气带着病人特有的烦躁和不耐：“咳咳……既是赏你的……你、你自己收着便是……不必报与我知……玄月，扶我回去……吵得我头疼……”
玄月低声应了，小心地扶着他转身回了书房，关上了门。
整个过程，他甚至连多看一眼那些箱子的兴趣都没有，完全符合一个被病痛折磨、对身外之物毫无兴趣的废柴世子形象。
但苏璎的心却并未因此放松。夜宸的表现无可指摘，可越是完美，越让她觉得那双沉寂眼眸深处，隐藏着比皇帝赏赐更令人不安的东西。
赵管事送人回来，看着那几个箱子，脸上又堆起了笑，只是这次的笑容里多了几分算计：“王妃，您看这赏赐……”
“陛下赏赐，自然要妥善收好。”苏璎抢在他前面开口，声音依旧轻柔，却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坚持，“劳烦管事叫人，将这几个箱子都抬到我房里去。陛下厚爱，妾身要日日看着，感念圣恩。”
她必须将这些东西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皇帝赏的药材？她可不敢给夜宸用。那些锦缎玩器，谁又知道里面有没有藏着别的“惊喜”？
赵管事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一直逆来顺受的王妃会突然提出要求，但搬进王妃房里合情合理，他找不到理由反驳，只得悻悻然地指挥小厮搬箱子。
好不容易打发走所有人，房门紧闭。
苏璎看着屋里多出来的这几个朱漆箱子，眼神凝重。皇帝的赏赐、苏玉瑶的毒嫁衣……危机接踵而至，她不能再被动等待。
她需要主动掌握信息。
深吸一口气，她走到梳妆台前，再次启动了那个隐秘的机关。暗格弹开，她发现之前留下的指令纸卷已经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小叠新的、写满密麻小字的纸张。
墨影来过了！效率极高。
苏璎迅速拿起那叠纸，就着昏暗的光线浏览起来。
首先是关于“牵机引”的调查。墨影确认了那毒药的存在，并追查到那日送粥的小厮，其母族竟与诚王府的一个二等管事有远亲关系，但线索到此似乎就断了，像是有人提前清扫过痕迹。诚王？会是那个野心勃勃的王爷吗？他为何要对付自己一个“废柴”王妃？
其次是关于夜宸和这座府邸的情报。信息寥寥，与外界所知大同小异：父母双亡，家道中落，体弱多病，深居简出。但墨影额外标注了一点：约莫两年前，夜宸曾离京“养病”过半年，去处成谜，幽冥阁亦未能查明。这一点，引起了苏璎的注意。
最后是关于那件毒嫁衣的初步检验。墨影确认衣物丝线间沾染的是一种极为罕见的矿物毒粉，名唤“石髓烬”。此物无色无味，需长期接触方能生效，会缓慢损伤人的肌肤，使其逐渐干裂粗糙、肤色暗沉，最终如同石皮，极难治愈。下毒者心思之歹毒，意在无声无息地毁掉她的容貌！
苏璎眼中寒光凛冽。很好，继要她“病”之后，又想让她“丑”。这幕后之人，对她倒是“关照”得紧！
她提笔，飞快写下新的指令：一，重点监视诚王府动向；二，深入调查夜宸两年前离京空白期的蛛丝马迹；三，继续追查“石髓烬”来源；四，设法弄到皇帝所赐药材的清单及太医院记录。
刚将指令放回暗格，窗外传来三声极轻微的、仿佛鸟喙啄击窗棂的声音。
是墨影！她竟然还没走？而且去而复返，必有要事！
苏璎心中一紧，立刻推开窗户。
墨影的身影如同轻烟般掠入，再次跪倒在地，语气竟比平时多了一丝急促：“主上恕罪。属下方才离府时，发现府外监视的暗哨增加了两倍，且换了一批更精锐的好手。我们之前的联络通道，恐已不安全。”
苏璎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皇帝刚走，监视的人手就立刻增加且升级？这绝不仅仅是针对她或者夜宸，这更像是一种警告和压制！皇帝对这座府邸的关注，远超外界想象！
“可知是哪方面的人？”苏璎声音低沉。
“手法干净利落，像是宫内禁军的手法，但又有些许不同，更……阴戾一些。”墨影答道。
宫内？皇帝身边还有独立于禁军的秘密力量？还是……别的也把手伸进了宫里？
情况瞬间变得无比复杂和危险。她与幽冥阁的联系，是她最大的底牌，绝不能暴露。
“更改一切联络方式和地点。启用‘蛛网’第三套应急方案。”苏璎果断下令，脑中迅速闪过幽冥阁预设的数种紧急预案，“没有我的新指令，暂停一切主动探查，潜伏待命。”
“是！”墨影毫不迟疑领命。
“还有，”苏璎补充道，“想办法，让苏家二小姐苏玉瑶，明日之内，起一脸的红疹。要看起来严重，但无关性命。”
既然那件毒嫁衣是经苏玉瑶的手送来，那这报应，自然也得先由她受着。既能小小惩戒，或许也能让幕后之人疑心，暂时不敢再轻易利用苏家这条线。
墨影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属下明白。”旋即再次消失于夜色。
处理完这一切，苏璎感到一阵疲惫袭来。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那几个朱漆箱子上。
皇帝的赏赐……这里面，到底会是什么？
她沉吟片刻，最终小心翼翼地打开了那个据说装满药材的箱子。
浓郁的药味扑面而来。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各式各样的名贵药材：人参、鹿茸、灵芝、虫草……无一不是大补之物。
但苏璎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这些药材单看都是极品，但若混合在一起，尤其是给一个“久病体虚”、“咳嗽不止”的病人服用……
她伸出手，指尖轻轻划过那些药材，脑中飞速回忆着药性药理。
突然，她的手指在一株品相极佳的紫纹老参上顿住。
这参的形态、色泽、纹理都堪称完美，但……
她凑近了些，鼻尖微微一动，在那浓郁的参味之下，她似乎又嗅到了一丝极其熟悉的、若有若无的甜腥气！
与那日粥中的“牵机引”，一模一样！
苏璎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皇帝赏赐的药材里，竟然也掺了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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