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残门风雨
暮春的雨，总带着股化不开的缠绵。
青木门的山门在雨雾里若隐若现，那两扇褪了漆的木门裂着缝，风一吹就吱呀作响，像是位垂暮老者在低声叹息。林砚秋握着柄锈迹斑斑的铁剑，站在演武场的青石板上，剑尖斜斜点地，水珠顺着剑脊滚下来，在脚边积成一小滩水洼。
“呼——”
他吐了口浊气，收剑归鞘。胸口微微起伏，额角的汗混着雨水往下淌，打湿了洗得发白的灰布短打。演武场旁的老槐树落了满地花瓣，被雨水泡得发胀，散出淡淡的甜香，可这份清雅，却压不住山门前那股越来越近的戾气。
“砚秋，歇会儿吧。”
身后传来沙哑的声音。林砚秋回头，见师父苏长风拄着根枣木拐杖站在廊下，青灰色的道袍上打了两个补丁，鬓角的白发被风吹得乱晃。老人咳了两声，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眼里的红血丝比昨日又重了些。
“师父，我还能练。”林砚秋走过去，想扶他进屋，“您身子不好，别站在风口。”
苏长风摆摆手，目光扫过空荡荡的演武场，又望向山门方向，浑浊的眼里泛起些微波澜：“练再多，铁剑也挡不住刀斧。黑风寨的人，怕是要来了。”
林砚秋的心沉了沉。
青木门曾也是方圆百里有名的门派。百年前，创派祖师林青元凭一手“青元剑法”纵横江湖，斩过巨寇，护过商旅，山门里最多时收了七八十个弟子，那时演武场的石板都被踩得油光锃亮，哪像如今这般荒草萋萋。
可传到苏长风这一代，早就败落了。苏长风年轻时遭人暗算伤了根基，武功再难寸进，门下弟子要么耐不住清苦走了，要么在几年前抵御黑风寨的侵扰时没了……如今山门里，就剩师徒俩，还有个哑了嗓子的老杂役王伯。
“他们要的是山门这片地。”林砚秋攥紧了拳，指节发白，“后山有铁矿，前山靠官道，黑风寨早就眼馋了。”
“是啊，眼馋了。”苏长风叹了口气，往石阶上坐，拐杖戳在地上，“十年前你爹娘把你送来时，我还拍着胸脯说能护你周全……如今倒是要让你跟着我这老头子受委屈了。”
林砚秋喉头哽了哽。他爹娘是走镖的，八年前在一趟镖途中遇了劫，尸骨都没找回来。是苏长风把他拉扯大，教他识字，教他练剑，青木门就是他的家。
“师父哪儿的话。”他蹲下来，帮苏长风拢了拢衣襟，“有我在，他们休想占山门。大不了……大不了我跟他们拼了！”
“傻小子。”苏长风摸了摸他的头，像摸小时候的他，“黑风寨寨主黑熊力能扛鼎，手下还有三十多个悍匪，你那点功夫，不够他们塞牙缝的。”
正说着，山门外忽然传来“吱呀”一声——是木门被推开的动静。紧接着是粗嘎的笑骂声，踩在泥水里的脚步声“咕叽咕叽”地响，越来越近。
林砚秋“唰”地站起身，反手握住了剑柄。
七个汉子出现在雨幕里，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光头，赤裸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上刺着只黑虎，正是黑风寨的二当家，人称“黑虎”。他手里拎着柄鬼头刀，刀身在雨里闪着寒光，身后几个喽啰也都挎着刀，眼神不善地打量着演武场和廊下的师徒俩。
“苏老道，别来无恙啊？”黑虎咧嘴笑，露出黄黑的牙，“前日让弟兄们带的话，想明白了没有？”
苏长风慢慢站起身，枣木拐杖往地上一顿：“青木门百年基业，岂能说让就让？”
“百年基业？”黑虎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破破烂烂的山门，“我看是百年破庙吧！苏老道，识相点就把地契交出来，寨主说了，给你十两银子，够你养老了。不然……”他掂了掂手里的鬼头刀，“这山门，怕是要沾血了。”
林砚秋往前踏了一步，铁剑半出鞘，冷声道：“你们敢！”
黑虎斜眼看他，像是在看只跳梁小丑：“哪来的毛头小子？也敢在二爷面前耍横？去年你师兄就是不服，结果怎样？坟头草都长半尺高了！”
这话像针一样扎进林砚秋心里。去年师兄陈猛为了护山门，被黑风寨的人打断了腿，拖下山时还在骂，最后死在了乱葬岗……他咬着牙，剑鞘都被攥得发烫，恨不得立刻冲上去拼个你死我活。
“砚秋，退下。”苏长风按住他的肩膀，声音虽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他看向黑虎，缓声道：“地契在祖师祠堂的供桌下，容我……再去拜拜祖师。”
黑虎眯了眯眼：“算你识相。给你半柱香时间，别耍花样！”
苏长风没再说话，转身往祠堂走。林砚秋跟着他，心里又急又气：“师父！您怎么能……”
“小声点。”苏长风打断他，脚步没停，声音压得极低，“地契不能给他们。但硬拼，我们师徒俩都得死。祠堂后墙有个狗洞，你从那儿走，往南去，找‘清风镇’的李掌柜，他是你爹娘的老朋友，会护着你。”
林砚秋一愣，随即眼眶就红了：“师父，我不走！要走一起走！”
“傻话。”苏长风推开祠堂的门，香案上的烛火在穿堂风里摇曳，供桌上摆着青木门历代祖师的牌位，落了层薄灰。他拿起案上的香，用火星引燃，插在香炉里，对着牌位拜了三拜，“我是掌门，守不住山门，也得死在这儿。你不一样，你还年轻……”
他顿了顿，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的木盒子，塞到林砚秋手里：“这是祖师留下的东西，当年你爹娘送你来时，特意嘱咐我，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给你。现在……该给你了。拿着它，好好活下去，别想着报仇，找个安稳地方过日子。”
林砚秋捏着木盒，只觉入手冰凉，盒子上刻着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符咒。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见苏长风猛地推了他一把，往祠堂后墙的方向使了个眼色，声音陡然提高：“孽徒！还敢顶嘴？还不快滚！”
外面传来黑虎不耐烦的叫喊：“苏老道！磨蹭什么呢？！”
苏长风转身，抓起供桌下的一个木匣子——里面根本不是地契，只是些旧书——深吸一口气，往门口走。经过林砚秋身边时，他低声说了句：“记住，别回头。”
林砚秋看着师父佝偻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外面黑虎的喝问和师父平静的应答，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咬着牙，攥紧木盒，猫着腰跑到后墙，果然见墙角有个被杂草挡着的小洞。
钻出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了鬼头刀破空的风声，还有师父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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