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只用承认事实就行了。张远帆,你不需要干什么,如果你是无辜的,告诉我们所有的事就可以了。我们会帮你脱罪。”
“我什么都没干。”张远帆腻烦地说。审讯室的灯光冰冷又明亮,他坐在他们面前,两只手放在面前的铁桌子上,带着一副手铐,铐得很紧。他的手腕,他猜,已经出现一条状如白蛇的苍白的印子。张远帆的前后都是漆黑的单向玻璃,他知道,蒋华肯定就在其中一面后面抱着胳膊,眉头紧锁。他的衣服大概也在那里吧。就在进审讯室之后没多久(那时他还穿着整齐),一个戴着眼镜,脸长得方方正正的局长(应该是吧?他的命可能就押在这上面了)叫他脱了。
“怎么?”张远帆扬起一道眉毛。“你要看些什么吗?那就抱歉了,除非你喜欢男的,否则你可没有什么可以大饱眼福的东西。不过,我猜你就是那样,不是吗?”他微笑。
局长回答,面不改色,甚至没有一丝波澜:“你特殊情况。我们有理由怀疑,你是个危险分子,很可能持有各种非法改装过的武器。我们需要检查你的衣服。”
“*你的。别说这些官话。你们就是不放心,是吗?”
在他后面,蒋华再也忍不住了。他抽出手枪,走到张远帆面前时,想起了什么,微微一笑,把枪收了回去。手枪摩擦着皮革滑入枪套里,发出悦耳的“沙——”一声。
他说:“你要是不肯就范的话,”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露出了越来越多的牙齿。“我们就会指控李雨晗。”
他期待着看见张远帆脸上出现惊恐,脸色苍白,语无伦次地答应就范。果然,张远帆脸上第一次闪过了愤怒,惊慌——又转瞬即逝。
“妈的,狗屎。”他骂道,开始褪下外套。
他站在审讯室冰凉的瓷砖地板上,再次被检查。他们真把我当****了。张远帆不屑地想……接着又想笑。他真的笑了出来,但没人注意到。这个场景真像《肖申克的救赎》里面,犯人进监狱时的例行检查。不过,他身后的人似乎太多了。
几只手按住他的脊背,强迫他弯下腰来,有一根手指在他的某个地方进进出出。张远帆倒也清楚,要是真的有决心要藏东西,那地方的空间倒也不少。只是张远帆从来没有想过从那地方藏个***。他就那样弯着腰,感觉就像是被强暴了一样,感受着某人带着橡胶手套的长手指伸进去猛掏。他真纳闷他们是怎么说服那人的。最后,他终于得以站起身,刚想活动一下,立马就被重新带上了手铐,紧紧箍着他的手腕。他说:“要是早知道你们有这打算,我就该在里面塞张纸条,或是藏个手榴弹,你们就是在担心那个,不是吗?所以我现在才会站在这里,感觉就像是刚被他妈的哥斯拉*了一样。”
一个他不认识的人说了一句:“闭嘴。”然后他脱下手套,丢到垃圾桶里,又把手在裤子上抹了抹不存在的秽物,一脸厌恶。张远帆笑了。“看来,你就是那个手指长约一公里的家伙?是吗?”
“我说,闭嘴。”那人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了。他突然向后退了一步,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他用一只手捂住嘴,另一只手本来捂着肚子,又叠在嘴上。
“妈的,我得去吐一会儿。”他说了一句话,跌跌撞撞跑出审讯室。
那人回来时,一个警员已经开始了审讯,站在单向玻璃后的蒋华也从张远帆的衣服里翻出了至少一打东西。
“看看这个。”蒋华拿出一个托盘给吴林看,上面摆着他们搜出来的东西。“一串钥匙、一把带血的翻折式折刀、九包火柴、三把大小不一的剪刀、一把管刀、一本写字本、三根铅笔、还有一个鸟类的头骨。”说到最后,蒋华拿起一个装在塑胶小袋子里的小头骨,空洞的眼窝似乎在无声地谴责着。
“小本子里写了什么?”
“故事灵感,都是些吓人的故事。什么杀人犯还魂、厉鬼……带血的刀已经拿去化验了,应该能出结果。”
吴林拿起一把刀,细细地端详着。“真可怕,不是么?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一边骑脚踏车,一边舔着冰棍回家的小孩。绝对不像这样一个……”他思索了片刻,最后说:“疯子。”
蒋华回答:“叫他‘疯子’太低看他了,吴林。”他放下骨头,抬手捋了一下头发,点了根烟。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他不是心里有疯狂的幼苗,那些精神病犯人,他们的谋杀动机无论多荒谬,但总还是有的。这种情况下你可以把这些种子铲除,无论它们已经有多茁壮,多老练,经过长时间的改造,还是可以……但张远帆不是这样。”在单向玻璃后,张远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垂下了眼睛。蒋华一阵惊慌,后来才想到,他可能只是随意地看了一眼,碰碰运气罢了。“他生吃了他的同学,还强奸了其中一个,还给我们留下了去找他的信息。他没有动机,也没有理由。这才是最可怕的。他不是心里有杀戮的种子,他似乎认为,他就是杀戮本身。”
“那你解释一下,你兜里的刀是怎么回事?”在审讯室里审问他的警察是个看起来好像萎缩在身体里的老头子,皮肤苍白,脸上的皱纹不是出于苍老,而是因为肥胖。他稀疏的头发汗津津地贴在头上,漏出下面的发白的头皮,眼前这个人让张远帆想起了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又老又丑,龟壳湿漉漉的乌龟。
张远帆说:“我和李雨晗在林子里刻木头的时候,划伤了手。”
“刻木头?”
“我们弄了把弹弓,可是我们没有皮筋。最后只好把它丢掉了。”
老头子不依不继续追问(张远帆想:第九次了,妈的。):“为什么现场有你的指纹,张远帆?如果按你所说的,你两次案发都有不在场证明的话,那么你就不可能出现在那里。”
“我说了,我不知道。”张远帆抬起两只被手拷锁死的手,烦躁地挠了挠头发。“你到底还要我说多少遍才好?”
“两名被害者——”
“曹柯和李义春都是我同学。仅此而已。”
这时,老头子站起身来(说实话,和坐着没啥区别),双手撑在桌子上,俯身向前靠近张远帆。他身上散发出一股汗味夹杂着发霉的气味,他张嘴时,张远帆闻到在他嘴里发酵的早餐牛奶的酸味。张远帆再次有被那气味强暴的感觉。
“曹柯的死法你知道吗,远帆?”
张远帆打了个寒战。“别那么叫我,我讨厌别人那么叫我——”接着,声音就出现了。
好吧,除了谁,我的兄弟?
这声音出现的是那样突然,又是那样的震耳欲聋,张远帆一时间竟听不见那个老头在说什么。他浑身一震,紧绷的神经立刻戒备起来,在场的所有人——也就是说站在单向玻璃两边的所有人——还没反应过来,张远帆的手已经在右胯上面搭着了。
其他人直愣愣地看着张远帆。他们显然也感觉到了什么,但他们不会在意(无论在场的警察是多么统一地抖了抖,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不,即使他们亲眼看到了什么东西,也压根不会相信,也会权当没看见,或是幻觉作祟。但是张远帆的疤他们不可能看见:那条天杀的鳞片已经不知为何融入到他的皮肤里了)。就像某人路过自家镜子时,眼睛余光瞥见一个黑影;就像人们惨死在登山事故前,在阴影里听见的树木断裂声;就像人们满月时,看见有一个长相狰狞的狼人把爪子塞进路边散步的男人嘴里,掏出一坨原本是脑子的烂肉……
也许世界上存在着我们不知道的东西,也许我们或多或少也都窥探到了它们的存在,只是我们脑中根深蒂固的“真实”强迫我们相信,它们只是幻想,沙漠中永远走不到的绿洲是海市蜃楼、天边的黑洞是因为盯着屏幕看太久、提前预知到短暂的未来是大脑在作祟,诸如此类的屁话。虽说如此,但在黑暗中关灯的孩子们还是不知不觉地加快了脚步。在我们的潜意识深处,我们相信有鬼存在……只不过现代的理性不相信,我们的大脑不相信,我们的自我不相信,我们不想信。
也许,该宰掉所有科学家,他们就会相信了。张远帆想到这里,笑了起来。
就快到了,张远帆……就快到了……
鬼魅般的声音持续了一阵子,就消失了,就像来时一样突然。
张远帆抬起头,看向站在他面前的老头子。他比他高一头,虽然那老头才是拿枪的人,但他还是后退了一步,张远帆站起身来,笑着。
“让我见蒋华。”男孩从容地说,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大。“让我见他,我就告诉你们发生了什么。还有,”他又像是想起来了什么似的,补充道:“把我他妈的衣服还给我。”
11.在路上·催促
“快啊。”沈浮光不耐烦地催促道。“坐上去,看在圣火的份上。”
李雨晗不可置信的看着手里拎着炸药(当然不是拽着线啊,白痴。李雨晗想道)长风衣的沈浮光。“你说什么?”
沈浮光的声音忽然严厉了起来。“你听清楚了!快点,别浪费时间!”她说,轻推了李雨晗一把。“要是他们把他搞到法院去受审就麻烦了!他会被直接死刑! ”
李雨晗当然明白这点,但是叫她来?“她的声音结结巴巴的。“可——可是还有司机啊!咱们可以把他叫来——”
”他已经回家了。我给他的钱让他提前下班一个晚上,冒险把车停到了这里。况且,你要是叫他来开车的话,你就得把枪压在他后脑勺上,逼着他就范,完事后灭口一枪毙了他。”沈浮光打断她,李雨晗看见她乌黑的眸子里闪着坚定和急迫的光芒。她认出来了:像极了张远帆。“因为那个天杀的孬种会把咱们供出来,牵连你父母。”李雨晗注意到她没有说她的爸妈。
(你经历过什么?沈浮光?你看起来和我们一样大。是什么使你这么坚定地帮助张远帆?你到底经历了什么?和它有关系吗?)
“你办的了吗?”
李雨晗的想象力开始乱飘:她扣动了扳机——冷酷的枪声响起,司机的脑浆迸到挡风玻璃上,血花四溅,他的脑袋先是前后晃了晃,又重重地砸到了方向盘上,吵闹的喇叭声会传遍整条街,孩子会哭泣,他的妻子会茫然无助……
不,她下不去手。不会对好人下手,不会对有家人的人下手。
最后,她说:“我来开车。”
坐到驾驶座上。
车子已经打过火了。按照计划,沈浮光应该先进去。所以,只有她来开车。
李雨晗朝脚下看去。她大概知道哪个是油门……至少她希望如此。她挂上了一档。感谢上苍,看来那玩意的确是油门。停在路边的公交车猛然向前冲了下,又在李雨晗慌忙地松开油门后慢慢减速,停了下来。车里的一切东西都向后倒去,沈浮光一时重心不稳,她一把抓住铁杆,才避免砸到那包炸药上面。一捆捆缠在一起的***危险地晃来晃去,沈浮光立马把它重新缠到了腰上。
“该死的!”沈浮光骂了一句,看见李雨晗内疚的眼神,才慌忙辩解道:“哦,不是说你。我是担心炸药。”
她深吸了一口气,再次握紧方向盘。带着骨折护具的左手小指直立着无法弯曲。这次,她慢慢用力踩向油门……踩到底。
公交车缓缓驶向前,眼看就要撞上前面的马路牙子,李雨晗急打方向盘,公交车拐了个大弯,速度渐渐提起来,断断续续开上了公路,活像个醉汉的车。李雨晗瞅了一眼仪表盘,现在是晚上一点整,怪不得。这么说来,她也不用在意限速和违章了……不过她本来就不用关心那些。
沈浮光走上前,靠在驾驶座后的铁杠上,手指百无聊赖地扣着收缴车费用的透明小盒子。“加速,加速。”她说。“沿着这条街走到头,右拐就是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副闪亮的黑墨镜,戴在脸上,还带上了一副手套。
虽说是过了午夜,但是路灯依旧亮着。一排排暖色路灯闪过,很快就走到了头,她再次急打方向盘。一栋蓝色和灰色相间的建筑立在不远处。
沈浮光说:“你该挂挡了。”她伸过一条胳膊,抓住那根长长的挂档器,狠狠向后拽了一下,车子顺利地挂到了二档。
“当——当——当——,下一站是:林泉镇第一警局!请做好下车准备!”那个故作欢快的女声毫无征兆的响起,李雨晗吓得抖了抖,公交车拐了个弯,又转了回去,车身擦过白色的铁栏杆,发出刺耳的声音。李雨晗再次撞到左边的玻璃,她松开一只手紧紧抓住塑料隔板,把自己硬拉了回去。
这次,沈浮光什么都没说,但是李雨晗明白,她心里已经在暗暗责备自己。她也很奇怪:自己什么时候变得这样胆小了?当然,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她被吓坏了,这就是原因。枪战、绑架、逮捕、还有那个恐怖的、完全不可能是一般的梦的噩梦……
张远帆是怎么说的来着?我从打了两兄弟那天开始就天天梦见它。没错,他好像是这样说的。这事就像打开魔盒的钥匙,他们真的去了那间屋子,接着就一环套一环地引出了接下来的事情。她做的这个梦呢?这些梦究竟来自何处?
停止反抗,放弃然后过来吧,血眼终将占据天空,当你来到黑暗,面对恐惧的深渊,他的死期就会在那时降临。
不要犹豫……因为这是我的死期。
(那天会是红色的天空天上会有眼睛只有我们会看到因为只有我们相信这一切相信莱德相信圣火但是这一切为什么会如此荒谬的恐怖我害怕这一切我害怕红色我害怕眼睛我害怕我害怕我害怕但是我爱张远帆所以我要和他站在一起我得战斗我得拿起那根放在家里的棍子我不希望他的死期降临因为如果他死了我也无法独自苟活因为他成就了我我本来可以面对这一切可是我开始害怕了勇气开始耗尽就像被刀剪戳出一个小口子的塑料瓶里面的水一滴滴的流出来我的勇气就快没了我的理智就快没了我尝试相信这一切可是恐怖的梦境和同样恐怖丑陋的现实交织在一起我会疯掉的总有一天如果我再看到那只红色眼睛我会开始尖叫再尖叫喊破嗓子也不停下因为我真的受不了了我的生活不应该是这样我开始变得像懦夫蒋华一样该死的我开始拒绝相信因为我开始害怕不要张远帆我们来了来了来了——)
在警局里,所有人同时听见一声炸裂般的声音,伴随而来的是猛烈的震动,霎时间张远帆还以为地震了。他已经穿上衣服(在经过取样和严格的搜索之后),他的手上依旧带着手铐。他腾地一下站起身,铁椅子撞在地面上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他的手腕贴在一起,蒋华此时也在转头,疑惑地看着门外。
张远帆迅速踢开桌子,扑向蒋华,拔出了他装在枪套里的半自动手枪,拨下保险栓(碍事的劳什子!),用手拷中间的铁链勒住了蒋华的脖子,蒋华的呼吸立即就受到了限制。一阵狂怒袭上他的心头。这小子想偷袭我,他想。蒋华反应也不慢。他俯下身子,挣开勒着他脖子的手铐,转身向张远帆扑来。
张远帆心头掠过一瞬间的慌乱。他一闪身,本来马上就要躲过去了,但是蒋华一把抓住了他的小腿,他面朝下摔了下去。他的鼻子流过一股温热的液体,血沾到了地板上。蒋华上来压住他。
张远帆心想,这下麻烦了。
蒋华无论如何也比不上他。他又疏忽了。动作不够敏捷,不够迅速。要是以前在家里,他犯了这样的错误后,张泰那把大手枪的枪管准会戳向他的肚子。
不够快,小子!他仿佛听见张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要是换成别人,你这一下就已经死了!
张远帆想,不错,我确实死定了。
蒋华现在压到了他身上,他一只手揪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抬到肩上,一记直拳狠狠地砸向张远帆。他歪过头,蒋华的拳头砸到了地板上。但他另一只手接着又来了一下,打肿了他的一侧脸颊。张远帆突然无比后悔自己当初在隧道里羞辱了蒋华。
他双手拽住张远帆,把他被打肿的脸拉近,两人的鼻子都要碰到一起了。“我现在就给你滚出这里,是吗?”蒋华疯狂地说道,再度打向他的下巴。张远帆几乎要不省人事了。“这不关我的事,是吗?你这个小杂种?是吗?!”他对着张远帆大吼着,吐沫星子溅到了他的脸上。蒋华感到自己腹部的刀伤在怒吼下传来一阵疼痛,但他置之不理。
张远帆马上就要昏过去了,他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提起自己被蒋华压着的手,那双戴着手铐的手感觉仿佛有千斤重。蒋华用尽全力掴了他一掌,又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张远帆感觉世界在渐渐地飘离自己,一团团黑暗从视野的角落里袭来。他奋力把手抽出来,把手枪上了膛。
天呐,千万不要是空弹。
张远帆把枪口抵在了完全失去理智的,尝试掐死他的蒋华柔软的下巴上,扣动了扳机。
伴随着枪声而来的,是皮肤灼伤的嘶嘶声。蒋华向后倒去,紧紧掐着张远帆脖子的那双手似乎还未意识到自己的主子已经死了,仍旧用了一会力才松开,张远帆大口大口喘息着,脖子上靠近下颚的地方感觉肿肿的。接着,他看见了吴林等人从不知什么时候被蒋华锁住的门后冲进来,吴林拦腰抱着蒋华,把他扶住。蒋华的脸上,上衣上全是血,还掺杂着点点白色,张远帆有理由相信,那些东西曾经是蒋华的脑浆。
吴林愣了一会儿,似乎不敢相信发生了什么。刚刚还难以挪移,压制着犯人的蒋华,此刻突然放松,吴林差点跟着向后倒去。他的脑后赫然出现了一个血洞,吴林想朝后看看,查看一下子弹是否嵌进了审讯室的天花板上,但他的目光好像被钉在了蒋华的身上一样。蒋华微微张着嘴,露出门牙的边缘。他的脑袋向后仰贴在吴林的小腹上,即使隔着警服和里面的防弹衣,吴林也能感觉到,他的热量正一点点地消失。蒋华无神的双眼原本看着前方,此时却直勾勾地与他的搭档对视。蒋华死了。杀他的凶手正躺在地上,大口呼吸着空气,却浑然不觉这对于蒋华,是种怎样的奢侈。他放开蒋华,几乎毫无意识地扑向凶手。在他身后,有人紧紧地箍住了他,就像他干的那样。
“放开我!”吴林挣扎着想把那双手推开,同时徒劳地朝张远帆挥舞着拳头,后者正奄奄一息地躺在地上,脸上色彩缤纷。他在混乱中悄悄把枪塞进了裤腰里,用衣摆盖住,全部注意力都在蒋华和吴林身上的警察们没有想起手枪的事情。
“他杀了蒋华,他杀了我的搭档!我要毙了他!”
来吧,反正我大概也差不多了……张远帆迷迷糊糊地想。
12.爆炸·逃离
沈浮光刚从公交车上下来,匆匆打量了一下撞得一塌糊涂的公交车:车头完全陷在了警察局的玻璃墙里。在最后,沈浮光脱下大衣护住李雨晗,自己来到公交车的最后面,缩在座位上抱着铁杆子,两人都没有受伤。她现在重新穿上了大衣,走进了警局。她前脚刚迈进去,后脚就听见了一个男人的吼声:“他杀了蒋华!他杀了我的搭档!我要毙了他!”
蒋华沈浮光倒是知道,就是那个烦人又碍事的警察,那么现在正在说话的就是吴林了。她加快了脚步,循着声音走进去。她一边走着,一边拉开大衣,把拴着引线的铁环套在中指上,又用另一只手整理了一下墨镜,如果她想要让妈妈完全置身事外的话,就绝对,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沈浮光刚拐过一个弯,就瞅见一个警察从楼梯上下来,刚想大喊,她就迅速拉开了大衣,露出缠在腰上的***,拴着铁环的那只手举到半空,刚刚好拉紧了引线。“闭嘴,”沈浮光说,同时露出一抹笑容。“否则我保证,在明天日出之前,这所警察局里的所有人都会躺在停尸间里。”
警察迟钝地张开嘴,手摸向了枪套,却看清了绑在沈浮光腰上的那一捆捆炸药,面露惧色,慢慢举起了双手。
沈浮光点了点头。“现在转身,回到审讯室,要是敢耍花招我就要你好看。”
警察乖乖转过身,带着她上了楼。目前一切顺利。
他们很快便到了审讯室,沈浮光听见了敞开的结实铁门里传来的争论声和扭打,“快点!”她催促道,同时加快了脚步。到了审讯室门口,她一脚踹开正在慢慢关闭的铁门。她看见一个戴着眼镜的警察正费劲地拉着另一个警察,后者长得五大三粗,正冲着躺在地上鼻青脸肿的张远帆挥舞着拳头。张远帆看起来就好像谁刚刚把一颗小行星砸到了他脸上了一样。她刚踹开门,几个警察就看见了她,抽出了手枪。
沈浮光厉声说道:“放开他!放下手枪!”接着,他们也看见了她身上缠着的炸药,瞪大了眼睛,接着是愤怒夹杂着恐惧,他们把枪插回了枪套。那个戴眼镜的小白脸转过头,连忙放开了吴林,后者被放开后只是安静地站着,风暴已经过去了。小白脸伸出两只手,手掌向前。“冷静,无论你想要什么,小姐。”他以一种息事宁人的语气说道。“咱们可以谈谈。”
沈浮光说:“把他放了,否则我就轰掉这个地方。”
听了这话,吴林躁动起来。“不可能!”他说。“想捞走他,门都没有。你想炸掉这个地方,请便,我们不会干预。可是他,不行!”吴林越说越激动,沈浮光看见他攥起了拳头。“他杀了三个人,其中一个人还是个警察!他是我的搭档!”说到最后,他的眼睛闪闪发光,鼻子红了,就好像一个被抢走玩具却又不敢哭的孩子。
沈浮光静静地说:“前两个人不是他杀的,有人伪造了现场。蒋华刚才是想要生生掐死他,我猜是这样,因为我看到他的脖子了。”她冲着张远帆红肿的脖子点了点头。“他是出于自卫。现在,把他的手铐解开,现在就去。”
吴林用力摇摇头,走上前。“不,不,不……你不能带走他!”那一刻,吴林扑向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蒋华拼了命才把他抓过来,绝对不能让他被捞走了。他拔出手枪,瞄准了沈浮光。
说时迟那时快,沈浮光放下揪着衣摆的那只手,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小管她加工过的小范围炸药,用牙齿扯下引线,炸药发出嘶嘶的响声,沈浮光把它丢向吴林拿着手枪的手。炸药刚刚碰到他的手就炸开了,橙色的放射状亮光覆盖了他的手,他痛得大叫,手枪掉在地上,沈浮光一个箭步上去踢了它一脚,手枪旋转着划过审讯室,到了角落才停下来。
吴林对着光线抬起手,流着泪望着,连沈浮光斗倒吸了一口凉气:她本以为这些小管炸药不会有什么威力,她加工时小心翼翼地把其中一半的火药都换成了辛辣粉,可是她显然低估了剩下火药的威力。小管炸药几乎把吴林的双手都炸成了黑色,他最先接触到炸药的那半边手掌——右手——的无名指和小指消失了,手指的断根处还冒着缕缕的黑烟。
看到他只剩三根手指的右手,吴林尖叫起来,沈浮光想也没想就再次抽出一根炸药,威胁地举着,他立刻安静了下来。
站在他身边的小白脸愣住了,他抬起一只手扶了扶眼镜。“把他给解开,无论是谁。”
在沈浮光右边的一个警察立刻照做,他走到张远帆面前,把他的手铐解开了,他已经昏过去了。沈浮光惊慌起来。她迅速地看了一眼自己的电子表,已经过去十分钟了……该死的,她不会逃走了吧!?
她不能自己去把张远帆搀走,因为那样她就必须腾出两只手来扶着他,至少有五秒钟,他们是毫无防备的。她曾经严肃地思考过张远帆计划中她的发挥,后来她断定:绝对不行。五秒钟时间太长了,已经足够把枪拔出来——事实上,张远帆用不到一秒半就已经把枪拔出来,开始射击了——不行,太冒险了。这个计划,李雨晗必须参与进来。但是她现在看起来憔悴得就在精神失常的边缘了,如果张远帆还醒着,可能她一个人还有希望,但是他晕了!老天!
沈浮光只等了几秒钟,但是在她看来几乎煎熬得要命。终于,她听见了跑步声,还有枪托不断拍打着胯部的啪啪声——她来了。
沈浮光把手上的炸药插回去,又拿起另一管,咬开引线后,里面不断冒出灰白色的气体。她用力把它摔到脚下,这次只有温柔的嘭!一声,大雾瞬间弥漫了审讯室。沈浮光奔向张远帆,双手拉住他瘦削的肩膀,把他拖出乌烟瘴气的审讯室,他的鞋跟蹭着地板,只动了一下。
李雨晗冲上楼梯,看见昏迷不醒的张远帆,大惊失色,跑过来。一个警察冲出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的房间,手中拿着一把折刀,狠狠地撞开沈浮光,倒拿折刀刺向了张远帆,李雨晗立刻拔出枪向他发射,但是太晚了——这刀刺伤了张远帆的肩膀,他立刻睁开眼睛,**了一声,稍稍抬了抬胳膊,又垂了下去。
李雨晗的子弹打伤了警察,警察倒在地上。沈浮光立刻拔刀出来扔到一边。张远帆轻轻唤了一声。
“你还——”
“痛。”他含含混混地说了一个字,又闭上了眼睛。两个女孩对视了一眼。
“你打头,等我们出去干了那辆公交车,”李雨晗急促地说道。她已经不再憔悴了,二人的角色互换,现在李雨晗在发号施令。“我在后面带着他你拿着这个。”李雨晗说着就把手中的鲁格手枪塞进了沈浮光的手里,她接过那把枪,一股脑抽出了五管炸药和三管***塞进李雨晗手里。李雨晗点了点头。“你出去,截下来看到的第一辆车。这些雾能持续多久?”
“大概一枚三十多秒,也许五十,这些烟散得很慢。”
“好,我会尽可能拖住他们。现在快走!”
沈浮光转过身跑下楼梯,李雨晗抓住审讯室的门把手把门甩上,里面的雾已经快散了。她拉起张远帆的一条胳膊搭在肩上,拖着他站起身,张远帆终于醒过来了,在李雨晗的带领下一瘸一拐地走着。他们走到楼梯时,李雨晗听见审讯室里传来一阵吼声:“退后,吴林!我要把这扇门的锁卸掉!”接着是一声枪响——门开了,脚步声此起彼伏地向他们奔来,子弹在他们周围弹跳,一块块墙壁的碎片砸到他们身上,李雨晗点燃一根炸药,向后扔去,爆裂声响起,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混乱。
他们快步奔下楼梯,张远帆奋力向前迈着腿。他们每走下一段楼梯,李雨晗就向身后丢一枚烟雾炸弹。他们听见有谁在烟雾中崴了脚跌下楼梯。天啊,摔吧。李雨晗心慌意乱地想。把背摔断才好呢。
这时,张远帆虚弱地说:“天花板……”
“啊?”
“照着后边的天花板扔炸药……”
李雨晗抬头看了看,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刚刚掏出一根,张远帆就抢了过去,拽开引线,扔向天花板。一声他们早就熟悉了的轰鸣,天花板应声坍塌,警察们被堵在了他们身后。张远帆想咧嘴笑笑,可只是牵得他脸上的青肿又痛了痛。
“咱们快点走……”张远帆声音嘶哑地说,李雨晗不得不把耳朵凑过去才听得见。“那玩意撑不了多久……如果你们要把这里点了,那他们清完道路后的时间刚刚好够他们逃开……”
他们下了楼梯,张远帆一瘸一拐地跑出去,中途看见陷进墙里的公交车车头时犹豫了一下。他对着沈浮光说了什么话,他看起来很着急,沈浮光思考了一下,点了点头。
沈浮光解下缠在腰上的炸药向前,示意张远帆和李雨晗退后几步,他们照做后,沈浮光把炸药放进了车里最靠近油箱的地方。张远帆挣扎起来,他踉踉跄跄走上前,一把拉住沈浮光,嘶嘶说道:“让我来。我比你跑得快,我来——”
“不行。”沈浮光说,她把手枪掏出来,枪柄朝上递给张远帆,见他没有反应,沈浮光把手枪向后扔去,正好落到李雨晗脚边。“你现在还带着伤,要是你来的话,不被炸死才怪。”她推开张远帆,走进公交车。
“不要!”张远帆想冲上前,李雨晗想上去拉住他,却已经来不及了——公交车里传来一阵嘶嘶冒火的声音。沈浮光连忙跑出来,几乎只差一点就要成功了,可是——
一声枪响交杂着爆炸声响起,一波波的热气袭来,张远帆被向后抛去,摔在地上,公交车形成了一团火球,***形成的云朵向上冲去,警察局顺势起火,所有的玻璃都被炸碎了。张远帆摔到地上时,沈浮光刚刚冲到公交车开关门后的身体被滚烫的气流卷了出来,她身上着了火,面朝下砸到地上。
事后,李雨晗问张远帆,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这样有什么意义?
“警察们被蒙蔽了。”张远帆简短地说,他身上的淤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最近一阵子李雨晗一直不敢向他提起警察局的事。“莱德利用了他们对事实的认知,他们只肯相信有事实依据的事情,就像蒋华那样。他们会以为我们是凶手,会一直追下去。蒋华的死促成了这一点,恐怕现在他们不止想要把我抓起来,还会在我的脖子上套上绳套,临时搭建一个绞刑架,把我绞死。我们得保证他们不会再找麻烦,李雨晗。”
但李雨晗认为,这不是唯一的原因……因为在当时来看,这样做是唯一正确的决定,他们必须要逃离追捕,因为警察们,他们这么做似乎就有了正当理由。抑或是为了报复。做得多么过火啊。
张远帆身上也着了火,却浑然不觉。他向前冲去,把沈浮光拖到公交车后面,惊恐地望着她。她的心口上陡然出现了一个边缘漆黑的血洞,子弹直直打进了她的心脏,张远帆两手张开,放在身侧,似乎不敢去动她。张远帆感到,他的朋友现在是那样的脆弱,他开始害怕。他开始害怕自己哪怕是碰碰她都会加速她的死亡。和她比起来,张远帆脸上那些见鬼的青肿又算得了什么?就在他以为她已经停止了呼吸时,沈浮光却睁开眼睛,疲累地看着张远帆。
“医院。”张远帆咕哝道,向身后看去,好像指望马上就能拦下来一辆救护车似的。
“张远帆。”
他没有回头。“一定有间电话亭……”
“张远帆。”
“一定有……”
沈浮光握住他的手,就像掰手腕时那样。“张远帆。”
他转过头,沈浮光用另一只手解下挂在身上的另一条皮革带子,上面有几个大大小小的小凹槽,缝着两个小袋,还塞着炸药。她把它从身上解下来,递给张远帆。
“我做的枪带。”她微笑着说道。“剩下的炸药……”她顿下来,咳嗽了一阵。“都在里面了。希望这些套子的尺寸适合你的子弹,我缝的时候手头没有东西对照……”
张远帆似乎忘记了伤痛,做梦似的接过枪带。同时伸出一只手搭在沈浮光肩头。
“戴上它,你可以把枪套挂在上面……”
张远帆感觉眼眶湿湿的,他吸了吸鼻子,沈浮光又笑了,无力地捶了他一拳。张远帆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我很感激,但是……为什么?”
“因为——”说到这里,她再次咳嗽起来,脑袋搁在地上,她感到一切都渐渐地变轻了,变薄了。仰望着林泉镇夜晚的星空,它们总让她想起青山镇,还有那个少年。
“因为我——”
她死了。
张远帆呆立着,望着她永远阖上的眼睑。
过了很久,他慢慢站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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