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年,对于忘川的流水来说,不过是弹指一瞬。
洛桑撑着那艘旧木船,青竹篙在他手中早已变得如臂使指,甚至比当年的“碎星”剑还要驯顺。他学会了阿伯教的“稳”,也学会了在漫长而孤寂的摆渡中,将那些灼热的记忆沉淀在河底。
他不再总是望向轮回台,只是偶尔,在渡一些带着稚气的魂魄时,会恍惚想起阿弟年少的脸。
河上的风依旧腥冷,吹拂着他早已凝实却再无温度的魂体。岸边的彼岸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猩红一片,映着青黑的河水,有种惊心动魄的妖异。
这一日,他刚将一船沉默的魂魄送至对岸,返回时,那位常年守在奈何桥头、熬着汤的孟婆却罕见地向他招了招手。
孟婆并非想象中的老妪,模样反而像个温和的中年妇人,只是眼神里沉淀着看尽轮回的沧桑。这五十年间,洛桑时常会在她忙碌时搭把手,递个碗,或是安静地听她絮叨些前尘往事,一来二去,竟成了这幽冥界少有的能说上几句话的“熟人”。
“洛家小子,过来。”孟婆的声音带着汤羹般的温润,却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郑重。
洛桑将船靠岸,轻巧地跳上码头:“婆婆,有事?”
孟婆从咕嘟咕嘟冒着暖气的汤锅后抬起头,打量着他:
“你的功德簿满了。判官那边下了文书,下一个轮回井开启之时,便有你的一个位置。”
洛桑闻言,魂体微微一震。等了五十年,盼的不就是这一刻吗?可当真听到这个消息,心头却并非全是欣喜,反而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像是期待,又像是……畏惧。
重返人间,再入轮回,意味着忘却所有,包括这五十年的幽冥岁月,更包括身为洛桑的一切。
孟婆见他怔忡,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一去,便是全新的开始。前世种种,皆如云烟。不过……”
她顿了顿,从袖中摸索出三样物事,递到洛桑面前,
“老婆子我瞧了你五十年,知你心性未泯,前世执念虽深,却未染恶业。这三件小玩意儿,你带着,算是我的一点心意,盼你来世能少些坎坷,顺遂活过那二十五岁的劫数。”
洛桑低头看去,只见孟婆掌心躺着三样东西:
一件是薄如蝉翼的内甲,颜色暗沉,却隐隐流动着水波般的光泽。“这是‘水魄衣’,”孟婆解释道,
“取自忘川河底千年寒魄之精,穿在身上,可避凡间水火刀兵之厄,护你肉身无恙。”
另一件是一枚用彼岸花花瓣凝成的小小符咒,红得剔透,散发着淡淡的幽香。“这是‘灵犀符’,”孟婆将它放在洛桑手心,
“贴身藏着。若遇生死大难,或心神被迷,它能护住你一点灵台清明,或许……能让你想起些什么,做出不一样的选择。”
最后一件,却是一颗普普通通、甚至有些干瘪的种子。
“这个……”孟婆笑了笑,眼神有些悠远,“算是我的一点私心。你若来世得闲,找个向阳的地方种下它。花开之时,香气或许能慰藉一丝半缕无人记得的孤寂。”
洛桑看着这三件宝物,尤其是那颗种子,眼前仿佛又浮现起雷劫前有一个师弟邀约他去的古树院落。他喉头有些发紧,深深吸了一口忘川畔阴冷的空气,对着孟婆郑重一揖:
“洛桑……多谢婆婆厚赠!”
孟婆摆摆手,重新拿起汤勺搅动着锅里的汤:
“去吧,时辰快到了。记住,过了桥,喝了汤,前尘尽忘。但这三件东西,会随着你的魂魄一同入轮回,至于来世能否用上,何时用上,就看你的造化了。”
洛桑将水魄衣贴身藏好,灵犀符塞入怀中,那颗种子则紧紧攥在手心。他最后望了一眼茫茫的忘川河,河面上他的孤船依旧静静停泊,青竹篙伫立船头,像一个沉默的告别。
他转身,走向那座通往轮回井的奈何桥。桥下河水呜咽,桥上雾气弥漫。
孟婆舀起一碗浓稠的汤,递到他面前。汤气氤氲,带着一股令人忘却一切的空茫气息。
洛桑接过碗,指尖微颤。他闭上眼,将碗沿凑到唇边。
忘川河的风,最后一次吹起了他的衣角。前世的剑光雷火,家族的期望,阿弟的笑容,五十年撑船的孤寂……所有的一切,都即将融于这一碗浓汤之中。
而未知的来世,带着孟婆的三件赠礼,正等待开启。他能否真的顺遂活过二十五岁?那颗种子,又会在怎样的土壤里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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