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熔金,泼洒在青云镇入口那条被无数鞋底磨得光滑的青石路上。
空气黏稠得能拧出水,混杂着各种气味:路边摊上刚揭盖的灵米粥散发的甜糯蒸汽,旁边符纸摊子飘来的劣质朱砂和兽皮焦糊味,更多的是凡夫俗子身上散不掉的汗气、尘土气,还有牲口粪便发酵后那股子酸馊。
人声鼎沸,车马喧嚣,拥挤得如同塞满杂物的破口袋。贩夫走卒吆喝着“刚出炉的凡人辟谷丹,三文钱一颗!”,穿着粗布短打的汉子扛着麻袋吭哧走过,汗珠子砸在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就在这片混沌喧嚣的边缘,黎子明停下了脚步。
他一身洗得发白、看不出原本颜色的旧布衣,肩上挎着一个同样灰扑扑的粗布包袱,身形在往来的人流里显得单薄而沉默。面容是那种丢进人堆就找不着的普通,唯有一双眼睛,平静得像两潭深秋的古井,波澜不惊地映着眼前这光怪陆离的烟火人间。
眼底深处,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挥之不去的警惕,如同水底潜藏的暗流,偶尔才泛起点点微光。
青云门巨大的山门轮廓,在远处暮霭缭绕的群峰间若隐若现,像一头蛰伏的巨兽。无形的威压,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沉甸甸地压在这片依附它而生的土地上。
黎子明的目光扫过人群。
几个穿着统一青色劲装、袖口绣着几缕流云纹饰的年轻修士,腰悬长剑,正沿街巡逻。
他们步伐沉稳,眼神锐利,带着一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矜持和审视。
凡人们在他们经过时,会下意识地屏息敛声,躬身退让,脸上堆着敬畏乃至谄媚的笑。
修士们则大多行色匆匆,或趾高气扬,或气息内敛,身上的服饰、腰间的玉佩、背负的法器,无不彰显着身份与力量的差异。
空气里弥漫的稀薄灵气,驳杂得如同掺了沙子的劣酒。黎子明深深地、几乎无声地吸了一口气。
灵气入体,非但没能带来滋养,反而像无数根冰冷的细针,蛮横地刺入四肢百骸,与他体内那股盘踞蛰伏、如同岩浆般灼热狂暴的气息骤然相撞!
轰!
一股撕裂般的剧痛瞬间从脏腑深处炸开!仿佛有两只无形的手在他体内疯狂撕扯。
黎子明的眉头猛地一蹙,牙关在瞬间咬紧,下颚绷出冷硬的线条。
他强行压下喉头翻涌的腥甜,不动声色地将那口浊气缓缓吐出,仿佛只是被这小镇的喧嚣熏得有些不适。
“呼……” 微不可闻的叹息逸散在嘈杂的空气里。
他微微垂眼,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痛楚与更深沉的阴翳。
脚步重新迈开,他像一滴融入浊流的水,顺着人潮的缝隙向前淌去。目光扫过街角一处被风雨剥蚀的陈旧告示栏。
几张新贴的悬赏告示覆盖着下面模糊的旧纸,其中一张旧纸的残角被风掀起,隐约露出半幅潦草的画像——一个面目狰狞、非人非兽的轮廓,旁边几个斗大的朱砂字已褪色发暗:“九幽余孽,格杀勿论,重赏!”
黎子明的目光在那残破的画像上停留了不到一瞬,平静得如同掠过一片枯叶,随即移开,投向街道深处那些悬挂着“宿”字灯笼的铺面。
他的目标很明确。最终,脚步停在了一块饱经风霜的榆木招牌下——“老榆树客栈”。
门板老旧,漆皮剥落了大半,门楣低矮,一副随时要垮塌的模样。门口的石阶被磨得光滑凹陷,角落里积着不知年月的灰垢。
喧闹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混合着劣质酒水和食物的气味,与街上的气味一脉相承,只是更加浑浊浓烈。
就是这里了。
黎子明抬手,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一股更加浓烈的、混合着劣质桐油、陈年汗渍、尘土和隔夜饭菜的气息,像一只无形的拳头,猛地撞了出来。
大堂里光线昏暗,只靠几盏油灯和敞开的门窗透进些天光。几张油腻腻的方桌旁坐满了人,大多是些衣着普通、甚至有些褴褛的低阶散修和行商,呼喝着划拳行令,声音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往下掉。
柜台后面,一个精瘦得像风干枣核的掌柜正耷拉着眼皮,用一根脏兮兮的指甲剔着另一根指甲缝里的污垢。
听见门响,他眼皮都没撩一下,只从牙缝里挤出干瘪的声音,如同两块砂纸在摩擦:“下房,一晚五个铜子儿。修士,十个。”那语气,仿佛在报出两种牲口棚的价格。
黎子明没说话,走到柜台前。粗布包袱放在脚边,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一小串用草绳穿好的铜钱,手指稳定,没有一丝颤抖。
他仔细地数出十枚边缘磨损、带着汗渍的铜板,一枚一枚,轻轻放在油腻发亮的柜面上。
叮,叮,叮……
清脆的撞击声在嘈杂的背景音里并不显眼,却让那精瘦掌柜剔指甲的动作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珠像是蒙了层灰翳,慢吞吞地在那十枚铜钱上滚过,然后顺着黎子明洗得发白、袖口还磨出了毛边的旧衣向上爬,最后落在他那张平凡无奇、毫无波澜的脸上。
掌柜鼻腔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轻哼,带着点“算你识相”的意味,也掺杂着一丝对“穷酸修士”的轻蔑。
他慢悠悠地拉开抽屉,摸摸索索,掏出一把黄铜钥匙,磨得锃亮,拴在一小截油腻的麻绳上,随手往柜面上一丢。
“吱嘎”一声,钥匙滑到黎子明面前。
黎子明伸手拾起钥匙,触手冰凉油腻。指腹在钥匙凹凸的齿痕上轻轻擦过,带下一点陈年的污垢。
他没有立刻转身,目光再次投向喧嚣的大堂。
靠窗那张位置稍好的方桌旁,气氛正剑拔弩张。
两拨人,一拨三个,穿着杂色短打,气息粗犷,另一拨只有两人,衣着略整齐些,眼神更显阴沉。桌面杯盘狼藉,一个空酒坛歪倒在桌角,酒水沿着桌沿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争执声越来越高亢,唾沫星子几乎要喷到对方脸上。
“懂不懂规矩?这位置老子先看上的!”一个络腮胡的大汉(炼气三层左右)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哗啦乱跳。他面色赤红,周身灵力微不可察地鼓荡起来,带起一股微弱的灼热气流。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