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沉的军械库角落里,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箭头被刻意摆在显眼处,那是苏樱留下的最后一个标记。
三日。
距离那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已经过去了三日。
营地里的血腥气被风沙卷走大半,但无形的压抑却更深地沉淀下来。
伤亡名单出来了,死了十七个,重伤三十有余,轻伤者不计。
哀嚎声虽渐渐止歇,可失去同袍的钝痛和战后物资紧缺的惶然,像一层灰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苏樱的日子并未因那夜的“机敏”而有丝毫改善,反而因伤兵营人手紧缺,她被调去帮忙清洗那永远也洗不完、沾满脓血和污秽的绷带。
双手整日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旧伤未愈,又添新肿。
她沉默地搓揉着手中粗糙的布条,目光却偶尔掠过忙碌的伤兵营,落在远处戒备森严的主帐方向。
那夜之后,再无声息。
没有奖赏,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萧煜,仿佛只是随手拨开了一粒尘埃,过后便忘得干净。
也好。
苏樱低下头,用力搓掉一块凝固的黑血。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那种人物的“注意”。无声无息,才能活下去。
然而麻烦从不因她的低调而远离。
“就这些了?”管着伤兵营后勤的赵老军需官抖着一张物资清单,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药材短缺大半,干净布条也只够两日用量!上头批下来的就这么点?这、这让人怎么活!”
他对面站着的是主军需官麾下的一个书办,姓钱,生得细眼薄唇,一副公事公办的刻薄相。
钱书办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算盘,眼皮都懒得抬:“赵老头,嚷什么?眼下各处都紧巴巴的,就你这里要紧?批多少,自然有上面的道理。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少你的。”
“清楚个屁!”赵老军需官气得胡子直抖,“这数目根本对不上!上次送来的金疮药分量就不足,这次更少!你们克扣伤兵的钱粮,就不怕天打雷劈!”
钱书办脸色一沉,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一声脆响:“赵伍!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入库出库皆有记录!你红口白牙污蔑上官,该当何罪?再胡搅蛮缠,小心我禀报上去,治你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赵老军需官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对方,却因愤怒和那顶“扰乱军心”的大帽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周围忙碌的兵士和医徒都停下了动作,敢怒不敢言地看过来,气氛一时僵住。
苏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那钱书办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拨算盘时几个略显滞涩的小动作,以及那过于响亮的合账本声,像零散的碎片在她脑中飞快组合。
她不懂这个时代的账目具体如何做手脚,但人性里的鬼蜮伎俩,古今并无不同。
机会。
一个微小却可能撬动缝隙的机会。
不是为了出头,而是为了在这伤兵营里,让自己和这些挣扎求生的伤兵,能多一点活下去的资本。
她深吸一口口带着血腥和药味的气,默默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红肿的手,低着头,小步挪到赵老军需官身后,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老军需,账目既‘清楚’,何不当面再核算一遍?算盘珠子,或许比人嘴可靠。”
赵老军需官正自气急败坏,猛地听到这细弱却清晰的声音,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樱,只见这平日沉默寡言的女罪奴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混迹行伍多年,也是个人精,瞬间品出了点味道。
对啊!
跟这厮吵什么?
账目是真是假,打一遍算盘不就知道了?
这钱书办越是拿上官压人,越可能心里有鬼!
赵老军需官精神一振,压下火气,对着钱书办冷声道:“钱书办既说账目清楚,那好!咱们就在这儿,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这笔账重新打一遍!若真是我老赵看错了,我给你磕头赔罪!若是这算盘珠子说不清楚……”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威胁十足。
钱书办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镇定:“笑话!军需重务,岂容你如此儿戏!本官没空陪你耗着!”
“怎么?钱书办不敢?”赵老军需官步步紧逼。
“你!”
眼看冲突再起,周围兵士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
钱书办骑虎难下,咬咬牙,恨恨地将算盘和账本往桌上一拍:“打就打!让你死心!”
赵老军需官立刻拿起算盘,但他年纪大了,眼神和手指早已不如年轻时灵活,算了几行便有些吃力,速度慢了下来。
钱书办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苏樱悄无声息地又上前半步,声音更低,语速更快,只有赵老军需官能依稀听见:“第三行,粮秣折银七十八两四钱,算盘应打百位七,十位…个位…小数点后…”
赵老军需官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瞥了苏樱一眼,手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细微的提示拨动了算珠。
“第五行,兵饷项下,扣除…”
“第七行,药材采购,黄芪三十斤,单价…”
苏樱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算盘口诀,清晰、冷静,毫无停顿。
她根本不需要看账本,那钱书办方才拨算盘对账时,每一个数字都已刻在她脑子里。
现代心算技巧对付这种流水账,绰绰有余。
赵老军需官越打越是心惊,手下却越来越快。
算珠噼啪作响,如同敲在钱书办的心上。
他的脸色逐渐由倨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算珠碰撞声和赵老军需官偶尔报出的数字声。
所有伤兵、医徒都屏息看着,他们看不懂账,却能看懂钱书办那越来越慌乱的脸色。
终于,最后一颗算珠落定。
赵老军需官猛地抬起头,双眼喷火,死死盯着钱书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钱书办!这新到的三十斤黄芪,入库记录是三十斤,出库记录也是三十斤,为何核减项下又多扣了五斤的损耗?这五斤黄芪,是飞了还是被你吃了?!”
“还有这车马调度费!明明用的是营中驽马,何来如此高昂的费用?!”
一桩桩,一件件,方才在苏樱提示下发现的错漏、虚报、克扣,被赵老军需官厉声喝问出来。
钱书办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只会重复:“你、你胡说…这不可能…”
“不可能?”赵老军需官一把将算盘推到他面前,“你自己打!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打!看看是老子胡说,还是你姓钱的心黑!”
钱书办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算珠,如同看着索命的符咒,哪里还敢动手。
真相大白。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伤兵们群情激愤,怒骂声四起。
“***!竟敢喝兵血!”
“克扣伤药的钱!不得好死!”
赵老军需官挺直了腰杆,痛心又解气地瞪着面如死灰的钱书办。
他知道,这事绝不是一个书办敢单独做的,背后定然还有人,但此刻,至少能追回一部分被克扣的物资了!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找那个提醒他的女罪奴,却见那个角落空荡荡的,苏樱不知何时已经退回原处,依旧低着头,用力搓洗着木盆里的绷带,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红肿破皮的手指,在冷水里浸泡得更加苍白了。
赵老军需官深深看了那单薄的身影一眼,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转而对着钱书办怒吼:“还不滚去把亏空给老子补回来!少一个子儿,老子拼着这军需官不做,也要告到王爷帐前去!”
……
主帐内。
萧煜正在听麾下将领禀报夜袭损失的汇总以及后续布防调整。
亲卫统领秦风无声无息地入内,走到萧煜身边,低声快速禀报了方才伤兵营里发生的那一场算盘对账的风波。
萧煜执笔批阅文书的动作未曾停顿,甚至连眉眼都未曾抬起一分。
直至秦风说到“那女罪奴……于赵老军需官身后低语……算盘数字分毫不差……”时,他笔下凌厉的笔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晕染开来。
帐内烛火跳跃,映着他深邃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未予置评,只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秦风会意,垂首悄步退下,仿佛从未进来过。
帐内恢复寂静,只余笔墨纸砚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营终于追回部分物资后,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松了口气的喧嚣。
萧煜落下最后一笔,合上文书。
眸光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味,如流星划过深沉的夜幕,转瞬即逝。
那女罪奴,似乎不止会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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