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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算盘声里的生机

《赤焰骑红妆定乾坤》 羡鱼的自由/著, 本章共2976字, 更新于: 2025-08-26 02:22

暗沉沉的军械库角落里,只有一枚锈迹斑斑的箭头被刻意摆在显眼处,那是苏樱留下的最后一个标记。

三日。

距离那场突如其来的夜袭已经过去了三日。

营地里的血腥气被风沙卷走大半,但无形的压抑却更深地沉淀下来。

伤亡名单出来了,死了十七个,重伤三十有余,轻伤者不计。

哀嚎声虽渐渐止歇,可失去同袍的钝痛和战后物资紧缺的惶然,像一层灰霾,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苏樱的日子并未因那夜的“机敏”而有丝毫改善,反而因伤兵营人手紧缺,她被调去帮忙清洗那永远也洗不完、沾满脓血和污秽的绷带。

双手整日浸泡在刺骨的冷水里,旧伤未愈,又添新肿。

她沉默地搓揉着手中粗糙的布条,目光却偶尔掠过忙碌的伤兵营,落在远处戒备森严的主帐方向。

那夜之后,再无声息。

没有奖赏,没有询问,甚至没有再多看她一眼。

那位高高在上的王爷萧煜,仿佛只是随手拨开了一粒尘埃,过后便忘得干净。

也好。

苏樱低下头,用力搓掉一块凝固的黑血。

她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那种人物的“注意”。无声无息,才能活下去。

然而麻烦从不因她的低调而远离。

“就这些了?”管着伤兵营后勤的赵老军需官抖着一张物资清单,眉头拧成了死结,声音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药材短缺大半,干净布条也只够两日用量!上头批下来的就这么点?这、这让人怎么活!”

他对面站着的是主军需官麾下的一个书办,姓钱,生得细眼薄唇,一副公事公办的刻薄相。

钱书办慢条斯理地拨了一下算盘,眼皮都懒得抬:“赵老头,嚷什么?眼下各处都紧巴巴的,就你这里要紧?批多少,自然有上面的道理。账目清清楚楚,一分不少你的。”

“清楚个屁!”赵老军需官气得胡子直抖,“这数目根本对不上!上次送来的金疮药分量就不足,这次更少!你们克扣伤兵的钱粮,就不怕天打雷劈!”

钱书办脸色一沉,猛地合上账本,发出“啪”一声脆响:“赵伍!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白纸黑字,入库出库皆有记录!你红口白牙污蔑上官,该当何罪?再胡搅蛮缠,小心我禀报上去,治你一个扰乱军心之罪!”

赵老军需官脸涨得通红,胸口剧烈起伏,指着对方,却因愤怒和那顶“扰乱军心”的大帽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周围忙碌的兵士和医徒都停下了动作,敢怒不敢言地看过来,气氛一时僵住。

苏樱停下了手里的活计。

那钱书办眼底一闪而过的心虚,拨算盘时几个略显滞涩的小动作,以及那过于响亮的合账本声,像零散的碎片在她脑中飞快组合。

她不懂这个时代的账目具体如何做手脚,但人性里的鬼蜮伎俩,古今并无不同。

机会。

一个微小却可能撬动缝隙的机会。

不是为了出头,而是为了在这伤兵营里,让自己和这些挣扎求生的伤兵,能多一点活下去的资本。

她深吸一口口带着血腥和药味的气,默默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红肿的手,低着头,小步挪到赵老军需官身后,用极低的声音,飞快地说了一句:“老军需,账目既‘清楚’,何不当面再核算一遍?算盘珠子,或许比人嘴可靠。”

赵老军需官正自气急败坏,猛地听到这细弱却清晰的声音,怔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看向苏樱,只见这平日沉默寡言的女罪奴低眉顺眼,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他的错觉。

但他混迹行伍多年,也是个人精,瞬间品出了点味道。

对啊!

跟这厮吵什么?

账目是真是假,打一遍算盘不就知道了?

这钱书办越是拿上官压人,越可能心里有鬼!

赵老军需官精神一振,压下火气,对着钱书办冷声道:“钱书办既说账目清楚,那好!咱们就在这儿,当着大伙儿的面,把这笔账重新打一遍!若真是我老赵看错了,我给你磕头赔罪!若是这算盘珠子说不清楚……”他冷哼一声,未尽之语威胁十足。

钱书办脸色微变,眼神闪烁了一下,强自镇定:“笑话!军需重务,岂容你如此儿戏!本官没空陪你耗着!”

“怎么?钱书办不敢?”赵老军需官步步紧逼。

“你!”

眼看冲突再起,周围兵士的目光也带上了怀疑。

钱书办骑虎难下,咬咬牙,恨恨地将算盘和账本往桌上一拍:“打就打!让你死心!”

赵老军需官立刻拿起算盘,但他年纪大了,眼神和手指早已不如年轻时灵活,算了几行便有些吃力,速度慢了下来。

钱书办见状,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讥讽。

苏樱悄无声息地又上前半步,声音更低,语速更快,只有赵老军需官能依稀听见:“第三行,粮秣折银七十八两四钱,算盘应打百位七,十位…个位…小数点后…”

赵老军需官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瞥了苏樱一眼,手下却不由自主地跟着那细微的提示拨动了算珠。

“第五行,兵饷项下,扣除…”

“第七行,药材采购,黄芪三十斤,单价…”

苏樱的声音如同最精准的算盘口诀,清晰、冷静,毫无停顿。

她根本不需要看账本,那钱书办方才拨算盘对账时,每一个数字都已刻在她脑子里。

现代心算技巧对付这种流水账,绰绰有余。

赵老军需官越打越是心惊,手下却越来越快。

算珠噼啪作响,如同敲在钱书办的心上。

他的脸色逐渐由倨傲变得苍白,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算珠碰撞声和赵老军需官偶尔报出的数字声。

所有伤兵、医徒都屏息看着,他们看不懂账,却能看懂钱书办那越来越慌乱的脸色。

终于,最后一颗算珠落定。

赵老军需官猛地抬起头,双眼喷火,死死盯着钱书办,声音因激动而颤抖:“钱书办!这新到的三十斤黄芪,入库记录是三十斤,出库记录也是三十斤,为何核减项下又多扣了五斤的损耗?这五斤黄芪,是飞了还是被你吃了?!”

“还有这车马调度费!明明用的是营中驽马,何来如此高昂的费用?!”

一桩桩,一件件,方才在苏樱提示下发现的错漏、虚报、克扣,被赵老军需官厉声喝问出来。

钱书办面无人色,冷汗涔涔而下,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辩解不出,只会重复:“你、你胡说…这不可能…”

“不可能?”赵老军需官一把将算盘推到他面前,“你自己打!当着所有兄弟的面打!看看是老子胡说,还是你姓钱的心黑!”

钱书办看着那密密麻麻的算珠,如同看着索命的符咒,哪里还敢动手。

真相大白。

周围瞬间炸开了锅!

伤兵们群情激愤,怒骂声四起。

“***!竟敢喝兵血!”

“克扣伤药的钱!不得好死!”

赵老军需官挺直了腰杆,痛心又解气地瞪着面如死灰的钱书办。

他知道,这事绝不是一个书办敢单独做的,背后定然还有人,但此刻,至少能追回一部分被克扣的物资了!

他下意识地想回头去找那个提醒他的女罪奴,却见那个角落空荡荡的,苏樱不知何时已经退回原处,依旧低着头,用力搓洗着木盆里的绷带,仿佛周遭的一切喧闹都与她无关。

只是那红肿破皮的手指,在冷水里浸泡得更加苍白了。

赵老军需官深深看了那单薄的身影一眼,将到了嘴边的疑问咽了回去,转而对着钱书办怒吼:“还不滚去把亏空给老子补回来!少一个子儿,老子拼着这军需官不做,也要告到王爷帐前去!”

……

主帐内。

萧煜正在听麾下将领禀报夜袭损失的汇总以及后续布防调整。

亲卫统领秦风无声无息地入内,走到萧煜身边,低声快速禀报了方才伤兵营里发生的那一场算盘对账的风波。

萧煜执笔批阅文书的动作未曾停顿,甚至连眉眼都未曾抬起一分。

直至秦风说到“那女罪奴……于赵老军需官身后低语……算盘数字分毫不差……”时,他笔下凌厉的笔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一滴墨汁险些晕染开来。

帐内烛火跳跃,映着他深邃的侧脸,明明灭灭。

他未予置评,只淡淡说了一句,听不出任何情绪:

“知道了。”

秦风会意,垂首悄步退下,仿佛从未进来过。

帐内恢复寂静,只余笔墨纸砚的细微声响,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伤兵营终于追回部分物资后,那一点微不足道却真实存在的、松了口气的喧嚣。

萧煜落下最后一笔,合上文书。

眸光深处,一丝极淡的、难以捕捉的兴味,如流星划过深沉的夜幕,转瞬即逝。

那女罪奴,似乎不止会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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