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沉沉的云层压得极低,呼啸的北风卷起砂砾,抽打在营房腐朽的木板上,发出令人齿酸的噼啪声。
女罪奴营区角落的窝棚更是摇摇欲坠,寒气无孔不入地钻进来,吞噬着本就微弱的体温。
苏樱蜷在发霉的干草堆里,身上那件单薄破烂的麻布衣根本无法抵御边塞深秋的酷寒。
胃里因长时间饥饿而产生的灼烧感已经变得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冷。
耳边是其他女罪奴压抑的啜泣和粗重的喘息,绝望像浓稠的墨汁,浸染着这片方寸之地。
她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却不是这绝望,而是昨日偶然瞥见的那队骑兵。
玄甲森寒,旗帜猎猎,为首那人即便只是一个遥远的侧影,也带着劈开这昏沉天地的锐利与威压。
听押送的老卒带着敬畏低声议论,那是秦王萧煜,北境防线真正的主宰,皇帝的儿子,也是…能让这吃人军镇抖三抖的人物。
一个念头野草般在她近乎冻结的心底疯长。
接近他。
只有接近权力中心,才有可能挣脱这泥淖,才有可能…窥得一丝复仇的微光。
可这念头何其渺茫。
她只是一个代号“戊七十九”的罪奴,像地上的尘埃,如何能映入那轮九天寒月的眼?
正思绪纷乱间,窝棚外突然响起粗暴的吼声和杂乱的脚步声,棚帘被猛地掀开,刺骨的冷风灌入,带来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快!能动弹的都滚出来!伤兵营缺人手,妈的,倒血霉了,碰上北狄的游骑!”一个满脸虬髯、铠甲染血的队正咆哮着,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窝棚里瑟缩的女罪奴们。
没人动,只有更剧烈的颤抖。
谁都知道伤兵营是什么地方,那不是帮忙,是送死,是沾染晦气,往往人没救活几个,帮忙的奴役反而最先染病或累垮。
队正骂了句极难听的脏话,直接上手揪人。
枯瘦的手腕被铁钳般的手指攥住,剧痛传来,苏樱被粗暴地拖出窝棚,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其他几个稍微健壮些的女罪奴也被一同拖了出来,哭喊声和呵斥声混作一团。
“磨蹭什么!快走!”兵士的推搡和斥骂不绝于耳。
苏樱踉跄着被驱赶,冷风呛得她肺叶生疼,却也让她的头脑在极度刺激下异常清醒。
机会?还是死路?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自己必须抓住任何一点脱离现状的可能。
伤兵营是一座更大的、充满绝望气息的营帐。
甫一进入,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和腐臭味混杂着草药苦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几乎让人晕厥。
痛苦的**、垂死的哀嚎、军医声嘶力竭却徒劳的喊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幅地狱绘卷。
地上胡乱铺着草席,上面躺满了伤兵,断肢残骸触目惊心。
一个穿着沾满血污皮围裙的老医官,正对着一个腹部被破开、肠子都快流出来的年轻士兵束手无策,双手颤抖,眼神浑浊而绝望。
“按住他!娘的,按不住血根本止不住!”老医官对着旁边两个脸色惨白的小学徒吼,但那伤兵剧痛下的挣扎力气大得惊人。
队正将苏樱她们往前一推:“人带来了!赶紧弄!”
老医官烦躁地扫了一眼这群吓得魂不附体的女罪奴,啐了一口:“添乱!都是些没用的…”话未说完,又被另一个伤兵的惨叫引开。
苏樱的目光却牢牢锁在那个腹部重伤的士兵身上。
出血量太大了,再不采取有效止血,必死无疑。
她猛地挣脱身边发呆的兵士,冲了过去。
“你干什么!”小学徒惊叫。
苏樱充耳不闻,视线飞速扫过旁边杂物桌,猛地抓起一瓶看样子浓度极高的劣质烧酒,又扯下一段相对干净的布条。
她用牙咬开瓶塞,不顾刺鼻的气味,将大量烧酒泼在伤兵狰狞的伤口和自己的双手上。
“啊——!”伤兵发出凄厉得不似人声的惨嚎,挣扎得更厉害。
“按住他!想活命就别动!”苏樱的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冷静和力量,竟立刻镇住了周围慌乱的人。
她看向那两个发呆的小学徒,眼神锐利如刀:“压住他的肩膀和腿!快!”
小学徒被她吼得下意识照做。
苏樱深吸一口气,忽略掉指尖触碰温热滑腻内脏带来的恐怖触感,凭借记忆中的急救知识,快速而精准地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腹腔,然后用浸过酒的布条紧紧压迫住最大的出血点,并用巧劲进行包扎固定。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没有丝毫犹豫,与周围混乱迟缓的环境格格不入。
整个过程中,她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嘴唇紧抿,但眼神专注得可怕,仿佛周遭的一切喧嚣都已远去。
血,竟然真的肉眼可见地被减缓了涌出的速度。
老医官处理完另一个伤兵,回过头恰好看到这一幕,浑浊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恰在此时,营帐门口的光线一暗。
一阵冰冷的、带着铁锈和风沙气息的寒意涌入,瞬间压过了帐内的污浊。
原本嘈杂混乱的伤兵营,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声音陡然低了下去。
一名身着玄色麒麟轻甲,外罩墨色大氅的年轻男子在一众将领的簇拥下走了进来。
他身量极高,肩宽腿长,面容冷峻如寒玉雕成,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下颌线条透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冷硬与威严。
他只是站在那里,目光淡漠地扫过帐内,并未刻意释放压力,却让所有接触到那目光的人,从哀嚎的伤兵到忙碌的医官,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低下头去。
北境的主宰,秦王萧煜。
他的目光原本只是例行公事般地掠过,却在看到角落那一幕时,微微停顿了一下。
满地狼藉和血腥中,一个瘦弱不堪、穿着奴籍麻衣的女子,正跪在一个重伤者身旁。
她满手鲜血,动作却异常沉稳迅捷,与周围的慌乱绝望形成诡异对比。
尤其是她的眼神,专注、冷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决断,完全不像一个卑贱惊恐的女罪奴该有的眼神。
引路的将领见状,脸色一变,刚要呵斥驱赶。
萧煜却极轻微地抬了下手,阻止了他。
他的视线在苏樱那双飞速操作、沾满血污却异常稳定的手上停留了一瞬,又掠过她苍白却紧绷的侧脸,最后落在那虽然简陋却显然起了作用的包扎上。
他什么都没说,面上也无丝毫波动,只如同看了一件微不足道的杂物。
然后,便漠然地移开了目光,仿佛那奇异的景象从未入眼,继续在将领的引导下向前巡视,听取医官的低声禀报。
帐内因他到来而冻结的空气缓缓恢复流动,哀嚎声再次响起,却似乎小了许多。
直到那迫人的身影离开,沉重的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冰冷的光线,所有人才像重新学会呼吸。
老医官猛地喘了口气,几步冲到苏樱面前,看着那个虽然昏迷但呼吸似乎平稳了一点的伤兵,又猛地看向几乎脱力、坐倒在地的苏樱,眼神复杂无比,混杂着震惊、疑惑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你…”他喉咙干涩,“你刚才那手法…”
苏樱抬起沾着血污的脸,胸腔剧烈起伏,只是剧烈地喘息,没有回答。
她微微偏头,目光似乎无意地扫过方才萧煜站过的位置。
那里空无一物,只余下空气中一丝若有若无的、冷冽迫人的威压。
她垂下眼睫,掩去眸底深处一闪而过的、比冰雪更冷的微光。
砾石虽微,亦能磨刃。
第一步,她似乎…赌对了那么一丝丝。
本书首发来自四月天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