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长卿被随意丢回了自己那间狭窄、潮湿、散发着霉味的杂役通铺角落。王虎临走前还狠狠踹了一脚他身下的破草席,留下几句恶毒的咒骂。
杂役房里空无一人,其他人都还在各自的岗位上,或是躲着不敢靠近他这个“瘟神”。
确认无人后,苏长卿缓缓坐起身。脸上的痛苦和虚弱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染血的衣袍,感受着体内敛息诀带来的那种近乎“不存在”的奇异状态。
“敛息诀……果然神妙。”他心中暗道。刚才在刘头儿等人面前,他刻意只维持了最低限度的运转,让自己显得重伤虚弱。若全力运转,恐怕连那点微弱的气息都能彻底隐去,如同顽石。
他盘膝坐下,默默运转炼体一重的粗浅法门,配合敛息诀,小心翼翼地梳理着体内翻腾的气血。虽然外伤看着吓人,内腑也被震伤,但根基未损,更多是力竭和冲击带来的震荡。有敛息诀锁住气血不散,恢复起来反而比寻常更快几分。
时间一点点流逝。杂役房外偶尔传来狱卒经过的脚步声和低语,内容无外乎甲七号房的千年狐妖暴动,以及他苏长卿这个“走了天大狗屎运”或者说“惹下滔天大祸”的废物。那些议论声里,充满了幸灾乐祸和对他未来的不看好——得罪了这种级别的妖囚,又被刘头儿记恨上,在这镇妖狱里,跟判了死刑也差不多。
苏长卿充耳不闻,如同入定的老僧。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轻微、如同落叶点地的脚步声停在了杂役房门口。
那脚步声很特别,带着一种奇特的韵律,每一步落下都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又异常稳定。
苏长卿没有睁眼,但全身的感知瞬间提升到了极致。敛息诀依旧运转,将他微弱的气息收敛得滴水不漏,但在圆满境基础刀法带来的敏锐感知下,门口那人的存在感,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微光,清晰无比。
一个苍老、沙哑,仿佛砂纸摩擦木头的声音慢悠悠地响起:
“咳…咳…苏…长卿?是住这儿吧?”
苏长卿缓缓睁开眼。
门口站着一个老头。身形佝偻,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满补丁的灰布袍子,手里拄着一根磨得油光水滑的枣木拐杖。他脸上皱纹深刻如同刀刻斧凿,一双眼睛浑浊不堪,眼白泛着灰黄色,瞳孔的位置一片灰蒙,没有焦距。
是个老瞎子。
他拄着拐杖,微微侧着头,似乎是在用耳朵“看”向苏长卿的方向。
苏长卿认得他。或者说,原主的记忆里有这个人。大家都叫他“老瞎子”,似乎是档案库那边打杂的,地位不高,但资历很老,在这镇妖狱底层混了几十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也没人敢轻易招惹他,透着一股子神秘。
“是我。”苏长卿声音依旧带着一丝“虚弱”的沙哑,慢慢站起身,动作显得有些吃力。
老瞎子那没有焦点的灰蒙眼珠“望”着苏长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吞吞地说道:“档案库…缺个搬卷宗的,力气活。你,去。”
语气平淡,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味道,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既定的事实。既没有询问苏长卿的意见,也没有提及他刚刚“重伤”的状态。
苏长卿心头微动。
档案库?搬卷宗?
在原主那零碎的记忆里,档案库是整个镇妖狱最枯燥、最清冷,也最不招人待见的地方之一。堆满了积年累月、落满灰尘的陈旧卷宗,记录着各种妖魔案牍、陈年旧事。那里阴冷、死寂,常年见不到几个人影,只有几个像老瞎子这样的老朽在打理。
危险程度?几乎没有。至少比给甲字区那些凶妖送饭安全一万倍。
更重要的是……清闲!有大把的时间!
这简直是瞌睡遇到了枕头!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不引人注目、能让他安心签到、默默提升的环境!甲七号房的事情虽然暂时糊弄过去,但终究是个隐患,刘头儿和王虎那些人指不定什么时候会找麻烦。远离一线牢房,躲进档案库那积满灰尘的角落,正合他意!
“搬卷宗?”苏长卿脸上适时地露出一丝“茫然”和“犹豫”,声音更“虚”了几分,“老…老先生,我刚受了伤…怕是力气不济…”
“咳…死不了。”老瞎子用拐杖轻轻点了点地面,发出笃笃的轻响,“力气活…不用脑子。总比…待在这儿…等死强。” 他浑浊的眼珠似乎“瞥”了一眼苏长卿染血的衣袍方向,语气平淡得近乎冷漠,“跟我走。”
说完,也不管苏长卿答不答应,老瞎子拄着拐杖,转过身,用那奇特的、落叶点地般的步伐,不紧不慢地朝着通道另一头走去。
苏长卿看着老瞎子佝偻的背影,眼神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这老瞎子,出现的时机太巧了。刚出了甲七号房的事,他就来了,而且直接点明“待在这儿等死”?是巧合,还是……?
他迅速收敛心神,脸上重新挂上那副重伤未愈的虚弱表情,步履蹒跚地跟了上去。腰间,那柄卷了刃的制式长刀,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了一下。他习惯性地,用拇指摩挲了一下粗糙的刀柄末端。
档案库?搬卷宗? 他摸了摸怀里,那本刚刚签到获得的《敛息诀》入门篇仿佛带着一丝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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