浓得化不开的阴寒,从脚下每一块饱浸妖血的石砖缝隙里钻出来,丝丝缕缕缠绕在苏长卿裸露的脚踝上,冻得骨头缝都发酸。
苏长卿猛地打了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入眼是低矮、压抑的石顶,巨大的条石粗糙地垒砌着,缝隙里糊着一种暗红色的、散发着铁锈和淡淡腥气的泥灰。墙壁上挂着几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在凝固油脂里费力地跳跃着,光线昏黄得可怜,只能勉强驱散脚下方寸之地的黑暗,反倒将更远处的阴影衬得如同蛰伏的巨兽。
空气浑浊得令人窒息。血腥、腐烂的皮肉、还有某种野兽巢穴般的骚臭,各种难以言喻的恶臭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肺叶上。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浸透了污秽的冰碴子。
“呼…哈…”
苏长卿急促地喘了两口,试图驱散胸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阴冷和恶心。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灰扑扑、袖口磨损得起了毛边的狱卒袍子,粗糙的麻布摩擦着皮肤,带来一阵不适的刺痒。腰带上挂着一串沉重的黄铜钥匙,随着他细微的动作发出沉闷的磕碰声,在这死寂的环境里格外刺耳。
脚下传来“咔嚓”一声轻响。苏长卿下意识挪开脚,低头看去。一小截灰白色的、带着某种诡异纹路的碎骨,被他踩成了粉末,混在满地湿滑黏腻的污垢里。旁边,几滴尚未完全冻结的暗红血珠,正从石砖的凹槽里缓缓渗出,蜿蜒爬行。
这就是大胤王朝的镇妖狱。关押天下妖魔,吞噬无数性命的血肉磨盘。而他苏长卿,一个穿越客,如今的身份,是这磨盘底层最不起眼、也最无用的——炼体一重的杂役狱卒。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原主卑微、怯懦,在这座吃人的监狱里挣扎求生,小心翼翼得如同阴沟里的老鼠,最后却因一次意外,在给某个暴躁妖囚送饭时,被对方泄愤般的嘶吼活活震碎了心脉。
“开局就是地狱难度啊……”苏长卿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干涩。
就在这时,视野正前方,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行冰冷、猩红、带着强烈警告意味的文字:
【签到系统绑定成功!】 【今日未签到!】 【断签警告:连续断签七日,宿主寿元清零!】
那“清零”二字,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死死地钉在他的意识里,带来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一个无形的倒计时沙漏,仿佛已经悬在了他的头顶,细沙开始无声地流淌。
活下去!这个念头瞬间压倒了一切。
几乎是凭着本能,苏长卿在心底默念:“签到!”
猩红的警告文字猛地扭曲、淡化,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取而代之的,是几行清晰流畅的金色小字:
【签到成功!】 【首签奖励:基础刀法·圆满境!】
一股庞大而冰冷的信息流,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入苏长卿的脑海。无数关于握刀、运力、劈砍、格挡、步伐配合的影像、感悟、肌肉记忆碎片疯狂涌现,粗暴地烙印在他的神经和身体深处。
那不是学习的过程,更像是…一种灌顶!一种醍醐灌顶般的直接赋予!刹那间,苏长卿感觉自己仿佛已经握着那把破烂的狱卒制式长刀,在尸山血海的战场上搏杀了千万次。刀,成了他手臂的延伸,成了他意志的一部分。他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腰间那把佩刀冰冷的触感、粗糙的木质刀柄纹理、以及刀身那点微不足道的弧度带来的微妙平衡。
这感觉…太强大了!与之前那个浑浑噩噩、手无缚鸡之力的炼体一重废物相比,简直是云泥之别!
“哐当!”
一声沉闷的巨响从隔壁通道传来,伴随着铁链哗啦啦的剧烈抖动,紧接着是狱卒惊恐的喝骂和什么东西撞在铁栏上的钝响。
“妈的!按住它!这畜生疯了!”
“锁链!锁链松了!小心!”
“啊——!”
凄厉的惨叫划破了地牢的压抑。苏长卿心头一紧,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那冰冷的触感此刻却带来一丝奇异的心安。
他快步转过一个堆满杂物的拐角。
眼前的景象一片混乱。
一扇厚重的黑铁牢门敞开着,粗大的精铁锁链断了一截,拖在地上。两名负责这一片区的狱卒,一个被撞翻在地,捂着胸口痛苦地蜷缩着;另一个则脸色煞白,死死抵着牢门,试图阻止里面的东西冲出来。
而冲出来的,是一道快如鬼魅的黑影!
那东西体型不大,像只放大了数倍的黑猫,但浑身皮毛干枯虬结,布满恶心的癞疮,一双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纯粹的、不祥的幽绿光芒。它张开嘴,露出细密尖锐、沾着污血的牙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腥臭的口涎滴落在地,瞬间腐蚀出一个个微小的坑点。
猫妖!而且是刚被关进来不久,野性未驯、凶性被彻底激发的猫妖!它显然在刚才的混乱中挣脱了部分束缚。
“小心!快躲开!”抵着门的狱卒看到苏长卿,嘶声大喊。
晚了!
猫妖的目标瞬间锁定了新出现的苏长卿。它后腿在墙壁上猛地一蹬,腐朽的石粉簌簌落下,整个身体化作一道腥风,带着令人作呕的恶臭,直扑苏长卿面门!速度之快,远超寻常野兽!那双幽绿的兽瞳里,倒映出苏长卿略显呆滞的脸。
旁边那个捂着胸口的狱卒,脸上已经露出了绝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幸灾乐祸——炼体一重的苏长卿?完了!正好当个替死鬼!
就在猫妖腥臭的利爪几乎要触碰到苏长卿鼻尖的刹那——
“铮!”
一声短促、清越、却又带着金铁杀伐之气的刀鸣骤然响起!
苏长卿动了。
没有预想中的慌乱闪避,更没有吓傻呆立。他的动作简洁、高效,快到只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左手拇指稳稳顶住刀锷,右手闪电般拔刀!腰身拧转,重心下沉,手臂挥出的轨迹带着一种千锤百炼后的精准弧度。
刀光乍现!
没有繁复的招式,就是最基础、最直接的一记横斩!刀锋撕裂污浊的空气,发出低沉的呜咽。速度之快,力量之凝练,角度之刁钻,完全超出了“基础刀法”的范畴!
噗嗤!
刀光如冷电,精准地掠过猫妖的脖颈。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猫妖前扑的势头戛然而止,幽绿的兽瞳里第一次浮现出极度的错愕和惊骇。它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下一刻——
一颗狰狞的猫头,带着一蓬浓稠腥臭的污血,冲天而起!失去头颅的残躯,依着惯性又向前冲了两步,才软软地瘫倒在苏长卿脚边,污血迅速在地面蔓延开来,浸湿了他破旧的草鞋边缘。
整个通道死寂一片。
只剩下油灯火苗不安的跳跃声,以及那个抵着门的狱卒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
苏长卿保持着挥刀结束的姿势,微微垂着眼睑,看着刀身上缓缓滑落的污血。刀是狱卒最普通的制式长刀,刀身黯淡,甚至有些卷刃,此刻却闪烁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他手腕轻轻一抖,甩掉刀身上的血珠,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已经做过千百遍。
“锵。”还刀入鞘。
声音不大,在这死寂的环境里,却像敲在了另外两个狱卒的心上。
那个捂着胸口的狱卒,脸上的幸灾乐祸早已凝固,化作了见鬼般的惊惧,嘴巴大张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抵着门的狱卒也呆住了,看看地上猫妖身首分离的尸体,又看看苏长卿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眼神像是在看一个怪物。
苏长卿没理会他们,径直走到还在微微抽搐的无头猫妖尸体旁,蹲下身,用刀尖熟练地挑开它颈部的皮毛,露出一个被污血染黑的、指甲盖大小的硬物。他扯下自己腰间一块脏兮兮的布片,包住手指,将那硬物抠了出来。
是一枚下品妖晶,能量驳杂,色泽暗淡,但对最底层的狱卒来说,也算是一笔意外之财了。他面无表情地将妖晶揣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捡起一颗石子。
“你……你……”地上的狱卒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指着苏长卿,手指都在哆嗦,“苏…苏长卿?你…你杀的?”
苏长卿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下摆沾上的灰尘和几点血渍,瞥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无波:“运气好,它自己撞上来的。”
“运气好?”旁边的狱卒回过神来,脸上惊惧未退,却又浮起一种混合着嫉妒和难以置信的复杂神色,声音拔高了几分,“炼体一重的废物,运气好能一刀砍了这发狂的猫妖?蒙谁呢!我看是这畜生之前就被我们打残了,正好被你捡了个现成的便宜!”
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语气也带上了惯常的轻蔑和嘲讽:“哼,废物就是废物,走狗屎运罢了!还装模作样!”
苏长卿抬眼,看向说话的那个狱卒。对方叫王虎,炼体三重,在这一片杂役里也算个小头目,平日里没少对原主呼来喝去。此刻他脸上横肉抖动,眼神凶狠,试图用气势压服苏长卿,找回刚才被那一刀震慑住的场子。
苏长卿没说话,只是右手拇指习惯性地、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腰间刀柄那粗糙的木质末端。这个细微的动作,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冰冷意味。
王虎被他这眼神看得莫名心头一寒,后面更难听的话竟一时卡在了喉咙里。
苏长卿扯了扯嘴角,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没有。他不再看王虎,转身,踩着地上粘稠的污血和骨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通道深处,身影很快被浓重的阴影吞没。
通道里只剩下王虎粗重的喘息和地上猫妖尸体散发的浓烈腥臭。
“妈的!装什么装!”王虎对着苏长卿消失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唾沫,脸上火辣辣的,仿佛被无形的巴掌抽过。他低头看了看猫妖那干净利落的断颈切口,又打了个寒颤,嘴里兀自低声咒骂着,“走了狗屎运的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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