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的空调冷气吹得人皮肤发紧，与窗外七月流火的燥热形成两个泾渭分明的世界。苏晚坐在工位前，指尖冰凉，不是因为低温，而是因为方才会议上那片刻的失态与心悸。
她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到眼前的电脑屏幕上，文档打开着，标题是《关于<霓虹深处>项目核心切入点的初步构思》。指尖落在键盘上，却迟迟没有敲下第一个字。脑海里反复回放的，是那道仿佛穿透了单向玻璃的、如有实质的深沉目光。
是错觉吗？还是……他真的在看着？
这个念头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让她有些呼吸不畅。她端起桌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已经微凉的水，试图压下那份莫名的慌乱。他们有过约定，在公司，他只是林总，她也只是苏晚，纯粹的上下级，甚至不该有任何直接交集。他那样一个掌控欲极强的男人，会甘心只做一个遥远的旁观者？
“嘿，新人。”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胡思乱想。苏晚抬头，是坐在她斜对面的一个年轻男同事，戴着黑框眼镜，笑容爽朗，看起来没什么城府。他递过来一盒包装精致的巧克力，“欢迎入职，我叫赵宇，以后就是战友了。吃点甜的，补充能量，编剧这活儿耗脑子。”
苏晚愣了一下，随即接过，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谢谢赵老师，我叫苏晚。以后请多关照。”
“别叫老师，听着怪老的，叫赵宇就行。”赵宇挠挠头，压低了些声音，“刚才会上你的想法很棒啊，张总监眼睛都亮了。不像我们，都快被套路榨干了。”
他的直白让苏晚放松了些许，也低声回应：“只是突然想到的点，还不成熟，需要和大家一起打磨。”
“谦虚了。”赵宇笑了笑，又闲聊了两句才回到自己工位。
这小小的插曲像一阵暖风，稍稍驱散了苏晚心头的寒意。她深吸一口气，甩开那些不切实际的猜测，开始专注地整理思路，将会议上灵光一现的想法扩展、深化，落在文字上。
时间在敲击键盘的嗒嗒声中流逝。等她再次抬头时，办公室里的人已经少了些，大概是去吃午饭了。她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准备也去楼下餐厅随便吃点。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是一条来自周铭的加密消息。
「苏小姐，总裁办需汇总新项目《霓虹深处》的同类型国内外前沿案例及口碑分析报告，用于后续综合评估。相关资料库权限已为您临时开通，路径已发送至您邮箱。今日下班前提交至以下内部链接。」
消息公事公办，措辞严谨，找不到一丝破绽。
苏晚的心却猛地一跳。周铭是林深的特别助理，他的指令，几乎就等同于林深的指令。要她一个刚入职第一天、还没完全熟悉流程的新人，单独做这种通常是市场分析部或资深编剧负责的汇总报告？而且时间如此紧迫？
这太不寻常了。
是刁难？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关照”？
她点开邮箱，果然看到了权限开通的通知和庞大的内部资料库路径。这个资料库的权限级别很高，里面有许多外部无法获取的行业数据、竞品深度分析和未公开的市场调研报告，对她快速把握项目宏观方向和微观操作极具价值。
她看着那条消息，沉默了足足一分钟。然后，她回复了两个字：「收到。」
无论是刁难还是关照，这都是一个挑战，也是一个机会。她不想，也不能拒绝。
午餐简单地啃了个三明治，苏晚立刻投入了战斗。她像一块海绵，疯狂地吸收着资料库里的信息，快速筛选、整合、分析。高强度的工作让她暂时忘记了那些扰人的思绪，眼眸中只剩下屏幕上游走的光标和不断增多的文档字数。
期间，姜晓薇端着咖啡从她身后经过，瞥了一眼她屏幕上打开的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分析图表，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哟，苏晚，这么用功？刚来就接大活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
苏晚头也没抬，手指仍在键盘上飞舞：“嗯，周特助安排的一点基础工作，熟悉一下项目。”
听到“周特助”三个字，姜晓薇的眼神变了几变，最终化为一抹更深的探究，没再说什么，走开了。
下午四点，苏晚将一份条理清晰、数据扎实、分析颇有见地的报告提交了上去。她揉了揉酸涩的眼睛，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几乎是在她点击发送的同时，内部通讯软件上，张总监的头像跳动起来。
「苏晚，报告做得不错，视角很新，数据支撑也足。看来让你加入这个项目是对的。继续努力。」
这是直接的肯定。苏晚心里涌起一阵暖流和踏实感：“谢谢总监，我会的。”
所以，这真的是“关照”？以林深的方式，迂回地给她提供资源和展示能力的机会，却又做得如此不着痕迹，甚至带点考验的意味。她说不清心里是什么滋味，有点甜，又有点涩。
临近下班，气氛稍显松弛。赵宇和另外几个同事讨论着晚上去哪里聚餐，顺便欢迎苏晚入职。
“苏晚，一起吧？附近新开了家川菜馆，味道挺正宗的。”赵宇热情地邀请。
苏晚有些犹豫，她本能地想拒绝，习惯性地想按时回家。但转念一想，这是融入团队的好机会，总是特立独行并非好事。她笑了笑，刚想答应——
“苏晚。”
一个冷冽的、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这声音像一道冰凌，瞬间划破了办公区略显嘈杂的氛围。几个人同时转头，只见周铭不知何时站在那里，西装笔挺，面无表情。
“周特助。”苏晚的心猛地提了起来。
周铭的目光公事公办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晚身上：“总裁办需要一份关于你上午所提创意点的详细脑图推导过程，林总今晚就要看。麻烦你加一下班，尽快整理出来发给我。”
空气瞬间安静了。赵宇几人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互相交换了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被总裁办点名加班，而且还是“林总今晚就要”，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姜晓薇在不远处听着，脸上掠过一丝幸灾乐祸。
苏晚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她迎上周铭平静无波的目光，试图从中找出一点暗示，但什么也没有。她只能点头：“好的，周特助，我马上做。”
周铭微微颔首，转身离开，像一阵冷风刮过。
聚餐的邀请自然不了了之。同事们同情地看了苏晚一眼，陆续下班离开了。办公室里很快空荡下来，只剩下苏晚一个人，对着电脑屏幕，以及那盏只照亮她一方桌面的孤灯。
她认命地打开软件，开始绘制脑图。心里那点刚刚升起的、关于“关照”的猜测，又被这突如其来的、不容置疑的加班命令打得七零八落。他到底想干什么？是真的工作需要，还是……故意的？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窗外的天色渐渐染上墨蓝，城市的霓虹次第亮起，真正映照出“霓虹深处”的景象。
脑图做到一半，内部通讯软件又响了。是周铭。
「苏小姐，晚餐想用什么？总裁办统一订餐。」
苏晚看着这条消息，彻底愣住了。这又是什么操作？
她还没想好怎么回复，周铭的下一条消息又来了。
「林总吩咐，加班员工餐标按最高规格。和牛鳗鱼双拼饭可以吗？」
“……”苏晚盯着屏幕，一时间哭笑不得。先打一棒子，再给一颗糖？不，这糖还是镶金边的和牛鳗鱼饭。
她心情复杂地回复：「可以的，谢谢周特助，谢谢…林总。」
「不客气。」周铭回复得极快。
晚餐很快被穿着制服的外卖员送了上来，精致的木质食盒，里面不仅有所说的双拼饭，还有搭配的前菜、沙拉和例汤，丰盛得不像加班餐，倒像是在高级日料店。
她一个人坐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吃着这份“最高规格”的加班餐，味道确实很好，可她却品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饭后，她重新投入工作，效率奇高。终于在八点半之前，将一份逻辑清晰、细节丰富的思维导图发给了周铭。
几乎是秒回。
「收到。辛苦了。下班注意安全。」
没有评价，只有程序化的回应。
苏晚关掉电脑，收拾东西下楼。走出大厦旋转门，夏夜的暖风扑面而来，带着喧嚣的城市气息。她回头望了一眼大厦顶层，那里依旧灯火通明。
他……还在工作吗？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就自嘲地摇了摇头，甩开这些无关的想法，走向地铁站。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身影融入下班人流的同时，一辆黑色的宾利慕尚缓缓从大厦地库的专属通道驶出，后座的车窗降下一半，林深深邃的目光掠过窗外，恰好捕捉到那个走向地铁站的纤细背影，直到她消失在人潮之中，才升上车窗。
车内，林深看了一眼手机上周铭发来的脑图文件，指尖划过屏幕上的那些层层展开的节点和精炼的标注，眼神里掠过一丝极难察觉的满意。然后，他拨通了周铭的电话。
“明天早会，把《霓虹深处》的项目优先级提上来。另外，”他顿了顿，声音听不出情绪，“编剧部那个新人的表现，持续关注。”
电话那头的周铭恭敬应下，心里却明镜似的。
车窗外，流光溢彩的霓虹掠过男人冷峻的侧脸，忽明忽暗。他唇角似乎极轻微地勾了一下，又或许，那只是窗外流动的光影造成的错觉。
夜还很长，而游戏，似乎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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