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将近，京都落了今冬第一场像样的雪。细密的雪粒子被寒风裹挟着，敲打在姜府马车糊着厚棉纸的车窗上，发出沙沙的轻响。车厢内燃着暖融融的炭盆，驱散了外界的寒意。姜岁禾裹着一件雪白的狐裘斗篷，怀里抱着暖炉，膝上蜷着闭目养神的玄玉，只露出一张被暖气熏得微微泛红的小脸。
她对面坐着兄长姜景行。他一身深青色常服，外罩墨色大氅，俊朗的眉宇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正闭目养神，膝上放着一个用蓝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狭长木匣。
“哥，” 姜岁禾的声音带着一丝软糯，打破了车厢内的静谧，“我们这是…要去镇北侯府？” 她其实知道答案，只是这趟行程让她心头莫名有些异样。镇北侯程宴清，这个名字在京都如同一个禁忌。曾经的天之骄子，如今的“败军之将”、“废人”，深居简出，性情阴鸷，是京中贵妇们茶余饭后唏嘘又避之不及的话题。她依稀记得很小的时候，似乎见过这位哥哥的挚友几面，印象里是个很高大、笑容爽朗的人，后来便是他重伤归京、未婚妻温家小姐当众退婚的轩然大波，再后来，便是彻底的沉寂。三年了，他如同活在坟墓里。
姜景行睁开眼，看着妹妹清澈眼眸中那点好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心中微叹。他抬手，轻轻抚过膝上的木匣，声音低沉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郑重：“嗯。去给宴清送样东西。他…这些年，过得不易。” 他没有多说，但眼底深处那份沉甸甸的忧虑和痛惜，姜岁禾看得分明。
“他…还好吗？” 姜岁禾轻声问。她知道哥哥与程宴清是过命的交情，这三年，哥哥从未放弃过这位挚友，时常探望，只是每次回来，眉宇间的郁色便更深几分。那场败仗的阴影和世人的唾骂，如同沉重的枷锁，将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将军彻底压垮了。
姜景行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窗外纷飞的细雪，声音有些飘忽：“身体…就那样。太医束手无策。至于心…” 他顿了顿，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摇了摇头，那未尽之意比窗外的寒风更冷。
马车在寂静中行驶，穿过被薄雪覆盖的街巷。越靠近城西权贵云集之地，行人越少，气氛也愈发沉寂肃穆。终于，马车在一座气势恢宏却透着无边萧索的府邸前停下。高大的朱漆大门紧闭着，门前两尊石狮威猛依旧，却落满了积雪，更显孤寂。门楣上“敕造镇北侯府”的黑底金字匾额，在灰蒙蒙的天色下，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整座府邸如同一头蛰伏在雪中的受伤巨兽，散发着拒人千里的冰冷死寂。
秦风早已在侧门等候。他依旧是那身深青色劲装，面容冷峻，见到姜景行下车，立刻抱拳行礼：“姜大人。” 目光扫过随后被小桃搀扶着下车的姜岁禾时，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恢复如常，只是微微颔首：“姜小姐。” 态度客气却疏离。
“秦侍卫，有劳。” 姜景行将装有木匣的包袱递给秦风，语气熟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宴清他…今日精神如何？”
“侯爷在书房。” 秦风接过包袱，言简意赅，并未直接回答精神如何，但那语气中的谨慎和一丝忧虑，已说明一切。“请随我来。” 他侧身引路，推开了沉重的侧门。
一股比外界更加阴寒、混合着浓郁药味和陈旧气息的风，瞬间从门内涌出，扑面而来。姜岁禾下意识地裹紧了狐裘斗篷，怀里的玄玉似乎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阴冷和陌生气息惊动，不安地动了动，喉咙里发出细微的咕噜声。
踏入府门，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庭院深深，积雪无人打扫，只在青石板路上留下几行稀疏的脚印。回廊曲折，朱漆斑驳。高大的树木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如同鬼爪般伸向灰暗的天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苦涩药味，其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般的陈旧血腥气？一切都静得可怕，只有寒风穿过空荡庭院的呜咽声，更添几分凄凉。
玄玉在姜岁禾怀里越发不安，幽蓝的猫瞳警惕地打量着这陌生的、处处透着压抑和不祥的环境。动物的本能让它感觉到了强烈的排斥和危险。
“岁岁，跟紧我。” 姜景行低声嘱咐，眉头微蹙，显然也感受到了这府邸令人窒息的氛围。他护着妹妹，跟在秦风身后，沿着积雪的回廊，朝着府邸深处走去。
回廊尽头，是一处相对独立的小院，院门虚掩着。这里的气息更加阴冷，药味也浓烈得刺鼻。院中几株枯死的梅树，枝干虬结扭曲，在寒风中更显狰狞。这里便是程宴清的书房所在。
秦风在院门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姜景行，声音压得极低：“姜大人，侯爷就在里面。只是…” 他目光扫过姜岁禾和她怀中的玄玉，带着明显的为难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侯爷今日…心情似乎格外沉郁。姜小姐和这猫…恐怕不便入内。不如请姜小姐在此稍候片刻？”
他的意思很明确。程宴清如今性情阴晴不定，极度厌恶任何打扰，尤其忌讳陌生人，更遑论是女子和活物。带着姜岁禾和一只猫进去，风险太大。
姜景行自然明白秦风的顾虑，他看向妹妹，眼中带着询问和歉意。此行本不该带岁岁来，只是她今日恰好要出门去药铺，便顺路一道了。
姜岁禾理解地点点头，轻声道：“哥，你去吧，我和小桃在廊下等你便是。” 她本也无心去打扰那位传闻中阴鸷的侯爷。这院子里的气息让她很不舒服，玄玉也躁动不安。
“委屈你了，岁岁。” 姜景行拍了拍妹妹的手，又对秦风道：“有劳秦侍卫引路。”
秦风松了口气，对姜岁禾道：“姜小姐请在此稍候。” 说完，便引着姜景行，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院门，闪身进去，又小心翼翼地将门掩上大半，只留下一条缝隙。
院门关上的瞬间，隔绝了里面更浓重的药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感，姜岁禾也暗自松了口气。她抱着玄玉，和小桃退到回廊的柱子旁避风。寒风卷着细雪从廊外吹过，冰冷刺骨。玄玉似乎被刚才关门的声音惊了一下，在她怀里不安地扭动起来，喉咙里发出焦躁的呼噜声。
“玄玉乖，不怕，我们就在这里等哥哥。” 姜岁禾轻声安抚着，手指轻轻梳理着它颈后柔软的毛发。
然而，玄玉的躁动并未平息。它的小脑袋不停地转动着，幽蓝的猫瞳死死盯着那扇虚掩的院门缝隙，鼻子急促地翕动着，仿佛嗅到了什么极其令它不安的气息！那气息…混杂在浓烈的药味中，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如同硫磺硝石混合着腐败血腥的诡异“臭味”！正是它在姜府嗅到、并示警药中有毒的同源气息！而且，此刻在这小院里，那气息浓烈了十倍不止！
「臭！很臭！坏东西！在里面！危险！」 强烈的、带着极致厌恶和恐惧的意念，如同潮水般冲击着姜岁禾的脑海！
玄玉猛地从她怀里抬起头，幽蓝的猫瞳死死盯着那门缝，全身的毛瞬间炸开！它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其恐怖的东西，又像是被那浓烈的“臭味”彻底激怒！在姜岁禾和小桃都来不及反应的刹那！
“喵嗷——！！！”
一声凄厉尖锐到破音的嘶叫划破庭院的死寂！玄玉如同离弦之箭，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从姜岁禾怀中挣脱！四爪在冰冷的廊柱上一蹬，小小的黑色身影化作一道肉眼难辨的闪电，径直朝着那扇虚掩的院门缝隙，狠狠地撞了进去！
“玄玉！” 姜岁禾失声惊呼，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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