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内死寂的空气被孟书瑶那声凄厉的尖叫撕破,随即又被更汹涌的窃窃私语和压抑的嗤笑声淹没。所有人的目光都如同探照灯般聚焦在她胸前那片迅速扩散的、粘腻刺目的黄褐色污渍上。价值千金的银狐裘坎肩被毁,水蓝色云锦长裙紧贴肌肤,勾勒出狼狈的轮廓,浓烈的甜腻果香混合着她身上名贵的熏香,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气味。
孟书瑶浑身剧烈颤抖,精心描画的脸庞彻底扭曲,猩红的眼睛死死钉在姜岁禾身上,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的利刃,将她千刀万剐!“姜!岁!禾!” 这三个字如同淬了血的冰锥,从她齿缝间挤出,带着毁天灭地的恨意。她所有的温婉、所有的仪态、所有苦心经营的光环,在这一刻碎得干干净净!
姜岁禾被小桃搀扶着站稳,脸上依旧是那副惊魂未定、充满歉意的虚弱模样,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孟小姐…真是万分抱歉…方才实在是…脚下不稳…” 她微微喘息着,仿佛刚才的“意外”耗尽了她的力气,目光却如同沉静的深潭,冷静地观察着那片被果子露浸透的云锦。
“不是…不是这样的!”姜珠儿终于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慌中回过神来,看着孟书瑶那几乎要择人而噬的恐怖眼神,她吓得头皮发麻,急于撇清关系,指着跪在地上抖如筛糠的春杏尖叫道,“是她!是这个蠢笨如猪的贱婢!是她毛手毛脚撞翻了酒壶!与我和书瑶姐姐无关!更与岁禾姐姐无关!” 她此刻只想把自己摘干净,哪里还顾得上原本陷害姜岁禾的计划。
然而,她的辩解苍白无力。暖阁内的贵女们都不是傻子,春杏是姜珠儿带来的“贴身丫鬟”,姜珠儿方才那过分热情的拉扯和姜岁禾“恰好”倒向孟书瑶的时机…这一切都透着浓浓的刻意和阴谋的气息。看向姜珠儿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鄙夷和嘲弄。
“无关?”孟书瑶猛地转向姜珠儿,那猩红的眼睛里燃烧着被背叛的怒火,声音尖利刺耳,“姜珠儿!这就是你安排的‘万无一失’?!” 她气得几乎失去理智,完全忘了维持形象。
就在这混乱不堪、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孟书瑶胸前那片狼藉和她与姜珠儿狗咬狗的争吵时,异变陡生!
只见那片被琥珀色果子露浸透的水蓝色云锦上,那片刺目的黄褐色污渍边缘,如同被注入了无形的墨汁,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极其诡异地、一点一点地渗透、晕染开一种深沉浓郁、近乎发黑的……紫红色!
那紫红色如同活物般在光润的布料上迅速蔓延,如同腐败的血液在宣纸上洇开,眨眼间便覆盖了大片区域,形成了一片极其丑陋、极其刺眼的巨大“污血”般的斑痕!与她雪白的狐裘坎肩形成了触目惊心的、如同伤口溃烂般的恐怖对比!更有一股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带着铁锈和腐败气息的腥气隐隐散发出来!
“啊——!血!孟小姐身上…流血了?!” 离得最近的一位贵女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手中的团扇啪嗒掉在地上,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花架,引起一片惊呼。
“不是血!是…是那酒渍!酒渍变色了!天啊!怎么会变成这样?”
“紫黑色…像…像污血!好恶心!”
“她这衣服…到底是什么料子做的?沾了果子露就变成这样?莫不是…莫不是染了什么邪性的东西?”
“晦气!太晦气了!安国公府的春日宴,怎会混进这等不祥之人!”
暖阁内瞬间如同滚油泼水,彻底炸开了锅!惊叫声、恐惧的议论声、鄙夷的唾弃声此起彼伏!所有看向孟书瑶的目光,从最初的嘲笑、同情,瞬间变成了赤裸裸的惊恐、厌恶和避之唯恐不及!仿佛她身上真的沾染了来自地狱的污秽和不祥!几个胆小的贵女甚至捂住了口鼻,连连后退,仿佛那紫黑色的污渍会传染瘟疫!
孟书瑶如遭五雷轰顶!她猛地低头,看着胸前那片如同狰狞伤口般迅速扩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紫黑色“污血”,再听着周围那如同魔音灌耳的尖叫和唾骂,一股无法形容的冰冷绝望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脏!她精心策划要让姜岁禾承受的百倍羞辱,此刻如同最恶毒的诅咒,以最不堪、最恐怖的方式,百倍千倍地反噬到了她自己身上!
“不…不是…我没有…” 她嘴唇剧烈哆嗦着,脸色惨白如金纸,身体摇摇欲坠,巨大的羞愤、恐惧和灭顶的绝望让她彻底崩溃。她徒劳地伸手想去捂住那片丑陋的污渍,却只让手上也沾满了紫黑色的痕迹,如同染上了洗刷不掉的罪孽印记。“是…是她!是姜岁禾搞的鬼!是她用了妖法!” 她歇斯底里地尖叫着,怨毒的手指颤抖地指向姜岁禾,试图将所有人的怒火引过去。
众人的目光瞬间又聚焦到姜岁禾身上,带着惊疑和审视。
姜岁禾面对这疯狂的指控,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在众人注视下,轻轻挣开小桃的搀扶,向前缓缓走了一步。她依旧苍白羸弱,但那份沉静的气度,却莫名地压下了周围的喧嚣。她清澈的目光扫过孟书瑶胸前那片恐怖的紫黑,又缓缓抬起,看向满堂惊疑不定的贵女,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妖法?孟小姐此言差矣。”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病弱的沙哑,却异常平稳,“此乃…药石之理,自然之道。”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孟书瑶那片被污染的衣料上,如同在讲解一个再平常不过的现象:“若小女子所料不差,孟小姐今日所穿云锦,在织染之时,必定用了大量来自西域的‘鬼面藤’汁液作为固色增艳之物。此物初始无色,遇水无碍。然则…”
她的目光转向地上那滩泼洒的果子露残迹:“安国公府待客所用的果子露,为求口感清冽爽口,其中加入了少许‘石碱’(即天然碳酸钠)。而这鬼面藤汁液,最忌遇碱。一旦沾染碱性之物…” 她抬手,指尖虚虚指向孟书瑶胸前那片刺目的紫黑,“便会如同眼前所见,迅速氧化,变成这般深紫近黑之色,且…带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铁锈腥气。此乃其本性,何来妖法之说?”
一席话,条理清晰,有理有据,将众人眼中恐怖诡异的“污血”现象,归因于再自然不过的药理反应!
暖阁内再次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所有人都被姜岁禾这番冷静而专业的解释镇住了。看向她的目光,充满了震惊、难以置信,以及…一丝隐隐的敬畏。这个一直被视作病弱无能的姜家嫡女,竟然懂得如此冷僻的西域药理知识?
“你…你胡说!” 孟书瑶彻底疯了,最后的理智被击碎,她看着众人眼中升起的对姜岁禾的惊异,看着自己身上那洗刷不掉的耻辱印记,一股毁灭一切的冲动冲昏了头脑!“贱人!我撕了你这张巧言令色的嘴!” 她尖叫着,如同受伤的母兽,张牙舞爪地朝着姜岁禾猛扑过去!精心保养的指甲直抓向姜岁禾苍白的脸颊!什么才女风度,什么世家仪态,统统抛到了九霄云外!她只想撕碎眼前这个毁了她一切的祸根!
“小姐小心!”小桃吓得魂飞魄散,想要上前阻拦,却被孟书瑶疯狂的气势撞开。
眼看那尖利的指甲就要抓上姜岁禾的脸!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喵嗷——!”
一声充满警告和愤怒的尖利猫啸,如同炸雷般在暖阁内响起!
一道迅捷如黑色闪电的身影,从姜岁禾身后的阴影中猛地窜出!正是玄玉!它不知何时悄悄跟了进来,一直潜伏在暗处!
玄玉的目标,并非孟书瑶抓向姜岁禾的手,而是她因疯狂前扑而暴露在外的、光洁的颈侧!它小小的身体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和精准,锋利的爪子如同最精密的钩刃,带着破空之声,狠狠抓向孟书瑶左耳下方那片被“鲛绡纱”覆盖的肌肤!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的、如同裂帛般的脆响!
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注视下,玄玉的爪子精准地划过孟书瑶的颈侧!
那片薄如蝉翼、完美无瑕、价值千金的“鲛绡纱”,如同脆弱的蝶翼,被瞬间撕裂、挑开!
掩盖在下面的秘密,再也无处遁形!
一块铜钱大小、形状扭曲狰狞如同燃烧火焰的暗红色胎记,赫然暴露在暖阁明亮刺眼的光线之下!如同一个丑陋的烙印,清晰地烙印在孟书瑶那原本光洁如玉的肌肤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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