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戒线在夜风里绷成一道发颤的弦,圈住一栋外墙斑驳的旧公寓楼。空气里有股挥之不去的铁锈味,混杂着雨后的潮湿土腥。三楼那扇窗户黑洞洞地敞着,像一个沉默的伤口。李昀锐站在楼下,抬头望着那个方向,指间的烟烧出长长一截灰烬。
“李队。”张警官从楼道口快步出来,眉头拧得很紧,“现场还是老样子,干净得邪门。死者陈东,四十二岁,独居,物业维修工。邻居最后一次见他是一周前。”
李昀锐掐灭烟,抬脚往楼道走。声控灯随着脚步声忽明忽灭,墙壁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有些地方被撕掉,露出下面更陈旧的痕迹。三楼东户的门虚掩着,门锁完好无损。
屋里没开灯,只有勘查人员头灯的光柱在有限的空间里交叉扫动。客厅很小,家具简单陈旧。死者仰面倒在沙发和茶几之间的狭小空隙里,姿势有些扭曲。没有血迹,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翻找的迹象。唯一扎眼的是死者脚踝处,紧紧缠绕着几圈褪色发黄的老式电线,线头裸露着铜芯,另一端消失在沙发底下。
“死亡时间初步判定超过七十二小时。死因……不明。”法医的声音透着困惑,“体表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初步排除窒息。像是……突然就停止了生命活动。那电线,”他指了指死者脚踝,“缠绕方式很刻意,但没通电,就是个摆设。”
李昀锐蹲下身,戴上手套,手指小心地拨弄了一下那圈电线。材质很旧,绝缘层硬化开裂,铜芯氧化发暗,绝不是这个时代常见的类型。他目光扫过地面,试图寻找鞋印或任何外来者的痕迹。地板是廉价的老式瓷砖,积着一层薄灰,除了死者自己的脚印和一些勘查人员的足迹,干净得异常。
“门窗完好,没有强行闯入痕迹。邻居没听到任何异常动静。”张警官递过来一个证物袋,里面装着一个同样陈旧的、巴掌大的黄铜齿轮,“沙发底下找到的,就挨着电线另一头。技术科说就是个普通机械零件,磨损严重,看不出什么特殊。”
李昀锐接过证物袋,对着勘查灯的光仔细看。齿轮边缘布满细密的划痕,中心孔有些变形。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敞开的窗。外面是狭窄的后巷,堆放着杂物,一个监控探头孤零零地挂在对面墙壁高处,镜头被厚厚的灰尘覆盖。
“监控呢?”
“坏了有段日子了,一直没人修。”张警官摇头,“巷子两头路口的监控,这时间段里进出的车辆和行人不少,排查需要时间,目前没发现特别可疑的目标。”
诡异。干净。刻意。这三个词在李昀锐脑子里打转。死因成谜,现场干净得像被精心打扫过,却留下两样极其突兀、与时代格格不入的旧物——老电线和铜齿轮。凶手在表达什么?炫耀?还是某种扭曲的仪式感?他习惯性地在脑中构建犯罪心理侧写,此刻却像撞进了一团浓雾,找不到任何可靠的切入点。烦躁感像细小的蚂蚁,沿着他的脊椎向上爬。
“收队吧,把证物带回去再细查。走访所有能接触到的关系人,特别是近一个月和死者有过接触的人,哪怕只是借个扳手。”李昀锐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他转身准备离开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
刚走到楼梯拐角,下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夹杂着年轻警员有些紧张的声音:“小姐,这里是警戒区,你不能进去!”
“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那扇窗户!”一个清亮的女声响起,语气急切,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字正腔圆。
李昀锐脚步一顿,向下望去。警戒线外站着一个女人。昏黄的路灯勾勒出她的轮廓,一身靛蓝色的斜襟布衫,同色长裙,长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这身装扮,活脱脱从几十年前的老照片里走出来的。她正踮着脚,努力想看清三楼那扇黑洞洞的窗户,对警员的阻拦显得有些不耐烦。
“怎么回事?”李昀锐走下去,声音不高,却让那年轻警员立刻站直了。
“李队,这位小姐非要进去,说是…说是要找什么东西。”警员有些为难。
李昀锐的目光落在陌生女子身上。她看起来三十岁上下,面容清丽,但眉宇间有种挥之不去的疏离感,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冰。此刻,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直直地迎上他的审视,没有丝毫闪躲。
“警察先生,”她开口,语速很快,吐字清晰得过分,“那窗户里面,是不是死了一个人?脚上还绑着电线?”
李昀锐眼神瞬间锐利如刀。现场细节是严格保密的。“你是谁?怎么知道这些?”
女子似乎松了口气,随即又急切起来:“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是这里!我叫孟子义。至于我怎么知道……”她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我来自民国二十一年,也就是公元1932年。我在找一样东西,它可能就在那个房间里,和那个人有关!”
荒谬!李昀锐的第一反应就是这两个字。2025年的佗城凶案现场,一个穿着复古旗袍的女人声称自己是从九十多年前穿越而来?这比现场那两件诡异的旧物更像个蹩脚的玩笑,或者……是凶手的同伙在故弄玄虚?
他嘴角扯出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语气带着职业性的冷硬:“孟小姐,民国二十一年?这个玩笑并不好笑。出示你的身份证件。”
孟子义愣了一下,随即脸上浮现出一种混合着茫然和焦急的神色:“身份证件?我没有你们现在用的那种小卡片。我有这个,可以吗?”她手忙脚乱地从斜襟布衫的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得很仔细的、泛黄的硬纸片,小心地递过来。
李昀锐接过,借着路灯的光展开。纸张粗糙,印着繁体字。抬头是竖排的“良民证”,姓名:孟子义,性别:女,年龄:廿三岁,籍贯:苏省吴县,签发日期:民国二十一年四月十七日。签发机关印章模糊不清,但样式古朴。纸张的质地、印刷的油墨、字体的排版,都透着一股难以伪造的旧时代气息。
“民国二十一年四月……1932年4月……”李昀锐低声念出日期,心中的荒谬感并未减轻,反而沉甸甸地压下来。伪造一张旧证件并不难,难的是这种几乎刻进骨子里的时代违和感,以及她此刻眼神里那种纯粹的焦急,不像作伪。
“我知道这很难让你相信,”孟子义看着他紧锁的眉头,语速更快了,“但我必须找到那个‘引信’!它可能就在那个房间里!我能帮你!我能把看到的东西画出来,分毫不差!”
“画出来?”李昀锐捕捉到这个关键词,心中的警惕升到顶点。难道她在暗示自己目击了什么?
“对!画!”孟子义用力点头,目光急切地扫过他身后楼道,“里面……里面是不是除了那人和电线,还有一个黄铜的小轮子?大概这么大?”她用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一个圈。
李昀锐的心猛地一沉。沙发底下的黄铜齿轮!这个细节,连外围的警员都不知道!他的眼神彻底变了,锐利地审视着眼前这个自称来自1932年的神秘女人。是凶手同伙的试探?还是……某种超出他理解范畴的事情正在发生?
“跟我来。”李昀锐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他示意警员放行,转身重新上楼。孟子义毫不犹豫地跟了上去,靛蓝色的裙摆擦过积灰的楼梯扶手。
重回凶案现场,勘查人员已经撤离,只剩下现场保护的警员。惨白的勘查灯重新亮起,将狭小的客厅照得纤毫毕现。死者脚踝上缠绕的电线和沙发底下那个孤零零的铜齿轮,在强光下显得愈发刺眼和诡异。
孟子义站在门口,目光飞快地扫过整个房间,最后定格在死者脚踝的电线和沙发方向。她的脸色瞬间白了白,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下意识地抓住了门框稳住自己。那不是恐惧,更像是一种……强烈的冲击和确认。
“你看到了什么?”李昀锐紧盯着她的每一个细微反应。
孟子义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空气中那无形的沉重压下去。她没有回答,而是直接走到客厅那张掉漆的方桌旁,从随身一个同样式样陈旧的布包里,快速翻找起来。片刻,她拿出一支削得很尖的绘图铅笔和一个巴掌大的、纸质粗糙的速写本。
她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将本子摊在桌上。铅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急促而稳定的沙沙声。她的动作极其熟练,手腕稳定,目光在房间的几个关键点和速写本之间飞速移动。李昀锐站在她侧后方,清晰地看到纸上迅速勾勒出的线条——房间的布局、家具的位置、死者的倒卧姿态、脚踝上缠绕的电线走向……比例精准,细节清晰。
短短几分钟,一张高度还原的现场俯视角素描已经完成。画面冰冷而精确,像一张无声的控诉书。
李昀锐的目光死死锁在画纸上。画中的死者,姿势和现实一模一样。但吸引他全部注意力的,是死者左手的位置。在画中,那只本该自然垂落的手,手指却微微蜷曲着,指尖似乎沾着一点什么,指向沙发下方一个非常不起眼的角落。
而那个角落,在现实中,只有一片空荡荡的、积着浮尘的地面。他们仔细勘查过,那里什么都没有。
“这里,”李昀锐指着画中死者手指指向的角落,声音紧绷得如同拉满的弓弦,“你画的是什么?”
孟子义放下铅笔,抬头看向那个空无一物的角落,清亮的眸子里也闪过一丝困惑:“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很小,半埋在灰尘里,只露出一点点边角,像是……像是某种金属片?很薄。当时光线不好,我只看到个模糊的轮廓,就画了这么个示意。”她指了指纸上那个角落一个微小的、形状不规则的凸起标记。
李昀锐猛地蹲下身,几乎是扑到那个角落。他屏住呼吸,手指极其小心地拂开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浮尘。
灰尘之下,坚硬的地砖表面,赫然有一个极其细微的、边缘锐利的凹痕。那形状,就像一个很小的、有棱角的金属薄片,曾经被用力按进了灰尘里,然后又被什么人小心翼翼地、连带着上面覆盖的灰尘一起,整个挖走了!只留下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悸的印痕。
一个被完美抹除的微小证物!一个连最细致的现场勘查都遗漏了的、需要借助一个“穿越者”的“超强记忆”和“绘画能力”才得以揭示的线索!
李昀锐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指尖悬在那个冰冷的凹痕上方。他缓缓抬起头,看向桌边那个穿着靛蓝布衫、拿着铅笔的女人。昏黄灯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有些模糊,仿佛随时会融入旧时光的尘埃里。
“民国二十一年?”李昀锐的声音在死寂的房间里响起,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干涩和动摇,“你最好给我一个能说得通的解释,孟小姐。”他站起身,目光如实质般钉在孟子义脸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怀疑,更有一种面对未知深渊时,刑警本能燃起的、近乎偏执的探究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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