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像村口寡妇的指假,唰地一下挠在我脸上,生疼。
我背着老火头,他轻得跟晒干的苞米棒,咳一口,血星子溅在我领口,立刻冻成红冰碴子。
“别折腾……”他嗓子拉风箱。
我咬牙:“省点力气,一会儿还得骂我没出息。”
雪片子这回换了模样,像碎玻璃掺着盐,一粒粒往脖子里钻。我一步一步往村口挪,脚印刚踩出来就被风抹平,活像我俩从没来过这个世界。
那块破石碑还杵着,上头“乞丐与狗”四个字被雪埋了一半。我蹲下身,拿昨晚从火堆里扒出来的半截焦木当笔,在“狗”字旁边歪歪扭扭添了仨字:不如人!
石屑炸开,裂缝像咧嘴的嘲笑,我心里咯噔一声——爽!
“想跑?”刘一脚的声音比风还阴。
两年不见,他蹿得比我高两个头,青春痘连成北斗七星,手里甩着铁锁,哗啦哗啦,跟催命锣鼓似的。
我舔舔嘴唇,咸的,是血也是雪。
锁链扫来,我侧身让过,袖口还是被撕开一道口子,血珠子滚出来,落在雪里,像朱砂滴进牛奶。
老火头忽然哼出两个字:“杠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陈老师的物理课没白偷。我抱住石碑底座,拿自己当支点,腰一拧——
轰!
石碑倒,锁链反卷,砸在刘一脚脚背,他嗷得跟杀猪似的,雪沫子四溅。
狗腿子愣了一秒,又扑上来。我抡起石碑碎块,横着一扫,跑最前面的那个直接跪了,膝盖磕出脆响,听着就疼。
“谁敢动孩子!”
王寡妇举着杀猪刀,大红棉袄在雪地里炸开,像一团滚动的火。狗腿子秒怂,退得比来时还快。
刘一脚单脚蹦跶,背影一瘸一拐,像被拔了毛的公鸡。
我冲王寡妇咧嘴:“婶子,刀比炭条快。”
她抹把鼻涕:“少废话,上车!”
驴车破得吱呀吱呀,像八十岁的老人磨牙。老火头半躺,我挥鞭,寒风抽得我眼泪横飞,心里却烫得慌。
“去哪?”
“先找大夫。”
“钱呢?”
他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红存折——120.50,数字被汗渍晕得发黑。
我差点笑出鼻涕泡:“挂号都不够。”
他喘着笑:“找陈老师,他欠我一条命。”
车胎在镇口“噗”一声瘪了,像泄气的皮球。我急得团团转,一辆旧皮卡嘎吱刹住,车窗探出沈长风——退休老师,眼镜片全是雾气。
“上车。”
老火头被抬进后座,暖气扑脸。沈老师摆手:“当年你背我闺女去医院,今天两清。”
我搓手,嗓子发紧:“那……谢谢您。”
他笑出一脸褶子:“谢啥,我闺女现在大学快毕业,回头让她给你补课,不收钱。”
我心里一热,差点没出息地掉泪。
县医院走廊白得晃眼,护士一句“先缴费”把我钉在原地。我攥着120.50,手心全是汗。
沈老师掏出卡:“刷。”声音不大,却像平地一声雷。
我张张嘴,只挤出俩字:“谢谢。”
手术灯灭,医生摘口罩:“肺穿孔,命保住了,还能喘十年。”
我握住老火头的手,老茧硌得我生疼:“十年够我带你住高楼。”
他咧嘴,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先吃碗馄饨,别饿着我。”
病房夜里,老火头吊着点滴,精神倒好,拉着我唠嗑。
“崽,知道我为啥叫老火头?”
“不是你做饭老糊锅?”
他笑出一口黄牙:“屁。当年我在砖窑烧火,一把火把老板假账全点了,差点蹲号子,才逃到这鬼地方。”
我瞪眼:“那你教我识字,是为了烧谁家的账?”
他咳嗽:“烧个屁,老子就想让你别走我老路。”
我低头搅馄饨汤,热气糊了一脸,也糊了眼,
出院那天,雪停了,太阳白得刺眼。沈老师递来一本旧《奥数精编》:“省城免费奥赛班,敢去吗?”
我接过来,封面烫手:“敢!”
老火头坐轮椅,笑得像个孩子:“记得寄明信片,写——乞丐也能上青天。”
绿皮车鸣笛,我抱老火头上车,把他安顿靠窗。自己挤在过道,像沙丁鱼罐头。
窗外,王寡妇挥红围巾,沈老师举木牌,上头还是我写的“人”。
列车启动,我掏出焦木条,在车窗雾气上划字——
“离山,是为了更高的山。”
字被暖气一点点化开,像一条看不见的路,铺向远方。
咳咳…彩蛋!
写到这里,手机“叮”一声,沈老师发语音:“无咎,刘一脚他爸听说你要去省城,连夜把村口石碑砸了,说怕你真回来拆他家祖坟。”
我笑得差点把泡面打翻。
老火头在旁边咳两声:“崽,别忘了给老子寄高楼照片。”
我回他:“一定,到时候咱爷俩站天台上,一人一瓶啤酒,看月亮。”
——空格键又掉渣了,先这样吧,再改我怕键盘罢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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