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简入手冰凉,质地非石非木,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润感。
陈皮没有耽搁,他将莫怀远安顿在山洞最干燥的角落,又寻来一些干草铺好,这才拿着那枚名为《青木诀》的玉简,寻了一处洞口附近相对平坦的石台坐下。
师父的性命,自己的前路,复仇的希望,全都压在这场考验之上。他没有退路,也不想有退路。
他学着莫怀远的样子,尝试将自己的心神沉入玉简之中。起初,这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想用眼睛去看一块不透光的石头,除了冰凉的触感,什么也得不到。他有些急躁,脑海里杂念纷飞,一会儿是林家人的狞笑,一会儿是父亲倒在血泊中的身影。
“凝神,静气。”
莫怀远虚弱却沉稳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摒除杂念,将你的意念想象成一根最细的针,轻轻地,试探着去触碰它,而不是用蛮力去撞。”
陈皮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闭上眼睛,不再去“想”,而是去“感”。他想起了父亲教他号脉时的情景。指尖的力道要轻,心要静,才能感受到那皮肤下,如同小虫蠕动般微弱的脉搏跳动。
他将意念化作那三根搭脉的手指,小心翼翼,再一次触碰了玉简。
嗡——
一瞬间,他的脑海仿佛被一道温和的绿光照亮。无数细小的金色文字,如同受到召唤的萤火虫,从玉简中飞出,汇成一条信息洪流,涌入他的意识深处。
“万物有灵,草木为甚。青木诀,感天地之木属灵气,纳己身,通经络,养生机……”
一篇数百字的法诀,连同十二幅描绘着灵气运行路线的人体经络图,清晰地烙印在了他的脑海里,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无比清晰,仿佛是他与生俱来便知晓的知识。
这便是仙家的手段吗?
陈皮心中震撼,对这个未知的世界更多了几分敬畏。他压下心头的激动,立刻按照法诀所述,摆出五心朝天的姿势,开始尝试第一次吐纳。
法诀第一步,是“感应气机”。
他努力地去感受,感受空气中那所谓的“天地灵气”。
一个时辰过去了,他感受到的,只有拂过面颊的山风,和山林间潮湿的空气。
两个时辰过去了,他依旧一无所获。他的额头开始冒汗,心中不免有些气馁。难道自己真的如那刘执事所言,是个没有半点仙缘的凡夫俗子?
不。
陈皮猛地睁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倔强。
师父说过,他的优势不在天赋,而在悟性,在于他对医道的理解。
他放弃了那种漫无目的的感应。他开始回想。回想自己过去十六年的人生里,最熟悉的是什么?
是草药。
是济世堂后院那片小小的药圃。他能清晰地记得每一株草药的生长周期,记得它们在清晨舒展叶片,在夜晚收拢花苞的模样。父亲说过,草木亦有生命,有自己的“呼吸”和“脉搏”。
医者,听的是人的脉搏。那我,是否也能去听一听这山林草木的脉搏?
这个念头一生出,便再也无法遏制。
陈皮再一次闭上眼睛,这一次,他不再将意念投向那虚无缥缈的“天地”,而是沉入身下的大地,延伸向周围的每一棵树,每一株草。
起初,世界依旧是寂静的。但渐渐地,当他的心神与医者的本能完全融为一体时,一种奇异的感受出现了。
他仿佛“听”到了。
他“听”到身旁那棵不知名的野草,正在努力地从泥土中吸取着微弱的水分,它的叶片在进行着一种极其缓慢的“呼吸”,一呼一吸间,有一丝淡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绿色气息在流转。
他又“听”到远处那棵百年古松,它体内的汁液,如同人体的血液一样,沿着粗壮的树干,缓慢而坚定地向上攀升,滋养着每一根松针。那股气息,比野草要浑厚得多,带着一种苍劲、古老、沉稳的味道。
一株草,一棵树,一片藤,一朵花……
成千上万种不同的“脉搏”,成千上万道微弱却真实存在的绿色气息,在他的感知中汇聚成了一片生机勃勃的海洋。
原来,这便是灵气!这便是《青木诀》中所说的,天地间的木属灵气!
它们并非高高在上,而是就存在于这最寻常的草木之间!
找到了!
陈皮心中狂喜,立刻按照法诀的指引,小心翼翼地牵引着离自己最近的那株野草上的一丝绿色气息,尝试将其纳入体内。
那丝气息如同一个受惊的孩童,十分抗拒。陈皮没有强求,而是用自己的意念,释放出一种亲近、温和的善意。就像他安抚那些害怕吃药的孩童一样。
渐渐地,那丝绿色气息似乎感受到了他的善意,不再抗拒。陈皮小心地将其引入体内,顺着《青木诀》描绘的经络路线,开始第一个周天的运转。
气息虽弱,但入体之后,却化作一股清凉的暖流,所过之处,经络中传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奔波半月所积攒的疲惫,仿佛被这股清泉冲刷,消散了不少。
当一个周天运转完毕,那丝绿气沉入丹田时,他整个人的精神为之一振,双目都变得比之前明亮了许多。
有用!
陈皮大喜过望,他贪婪地,却又无比耐心地,开始牵引更多的木属灵气,一遍又一遍地运转着《青木诀》。
他完全沉浸在这种奇妙的状态中,忘记了时间的流逝。
直到莫怀远一声轻咳将他唤醒,他才发现,天色已经再次暗淡下来。他睁开眼,一道微不可查的绿芒在他瞳孔深处一闪而逝。
“不错。”莫怀远赞许地点点头,“初次修行,一夜之间便能引气入体,虽然微弱,却已是根基已立。看来我没有看错你。”
陈皮能感觉到,自己虽然一夜未睡,但精力却比睡了十个时辰还要充沛。他握了握拳,感觉自己的力气都大了几分,五感也变得比以往更加敏锐。他能清晰地听到百步之外,一只夜虫振动翅膀的声音。
“去吧。”莫怀远指了指山外,眼神变得凝重,“记住,你的第一个对手,是‘凝血草’。它在悬崖之上,更在铁羽鹰的注视之下。用你的脑子,而不是拳头。”
“是,师父。”
陈皮重重点头,将干粮和水囊背好,又带上自己那把用了多年的药锄,看了一眼天边泛起的鱼肚白,毅然决然地走进了危机四伏的山林。
百断山脉,内围区域。
这里的树木愈发高大,遮天蔽日,阳光只能从枝叶的缝隙中投下斑驳的光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叶与湿土混合的腥味,脚下的路早已消失,每一步都可能踩进不知多深的陷阱或是毒虫的巢穴。
但此刻的陈皮,与昨日已经截然不同。
他运转着《青木诀》,双眼之中,整个世界都多了一层淡淡的绿色滤镜。在他眼中,那些生机旺盛的草药,会散发出明亮的光晕,而那些含有剧毒的植物,则会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暗沉的色泽。
这是《青木诀》带来的,对木属灵气的亲和与辨识能力。
这让他避开了数次危险。一次,他差点抓住一根看似普通的藤蔓,却在那藤蔓上看到了一层不祥的暗绿色光晕,定睛细看,才发现那是一条伪装成藤蔓的剧毒小蛇。
他不再是猎物,而是成了一个谨慎的猎人。
他一边寻找着师父口中的悬崖峭壁,一边尝试着用自己那微弱的灵气,去感应“凝血草”那独特的、如血液般坚韧的气息。
两天后,他终于在一片乱石嶙峋的山谷尽头,找到了目标。
那是一面高达数百丈的笔直峭壁,如同一柄巨斧劈开的山壁,寸草不生,只有一些最顽强的苔藓附着其上。而在峭壁的中段,一块向内凹陷的巨大岩石下,生长着几株通体血红,叶片如同凝固血液的奇特小草。
它们散发着一股内敛而坚韧的灵气波动,正是凝血草!
陈皮心中一喜,但随即,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因为在峭壁的顶端,一个由巨大枯枝搭建的鸟巢中,盘踞着一头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体型比牛犊还要大上一圈的巨鹰。它的羽毛呈现出一种暗沉的金属色泽,在稀疏的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喙和爪子,如同用精铁铸就,闪烁着锐利的寒芒。一双鹰眼,如两颗黄色的宝石,漠然地扫视着下方的一切。
铁羽鹰!
就在陈皮发现它的同时,那头铁羽鹰也发现了他。
它发出一声高亢、尖锐的鸣叫,声波如同利刃,震得陈皮耳膜生疼,气血翻涌。
下一刻,它双翅一展,带起一阵狂风,从悬崖顶端俯冲而下!那速度快得只剩下一道黑色的残影,目标,正是下方一只正在啃食灌木的倒霉山羊。
噗嗤!
一声血肉被轻易撕裂的声音传来。
铁羽鹰的铁爪,毫无阻碍地洞穿了山羊的头骨,巨大的冲击力甚至让它将比自己还重的山羊带得飞起数米,才重重地摔在地上。
它没有立刻进食,而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挑衅般地扫了一眼陈皮所在的方向,这才低下头,用铁喙轻易地撕开了山羊厚实的皮毛,大口吞食起来。
陈皮躲在一块巨石后面,手心全是冷汗。
刚才那一幕,彻底打消了他任何侥幸的念头。自己的身体,恐怕比那山羊的骨头还要脆弱。只要被那铁爪碰上一下,就是肠穿肚烂的下场。
硬闯,是死路一条。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大脑飞速运转。
师父说,要用脑子。
他开始观察。整整一天,他就躲在那块巨石后,像一块没有生命的石头,观察着铁羽鹰的一举一动。
他发现,这头铁羽鹰极有领地意识,任何进入它视野范围的活物,都会遭到无情的攻击。它每天会外出捕食两次,一次清晨,一次黄昏。它的巢穴,就在凝血草的正上方,几乎是全天候的守护。想要趁它外出时偷取,时间根本不够一个来回。
而且,它似乎对凝含血草的气味极为敏感。
陈皮注意到,有一次,一块被风吹落的山石砸断了一片凝血草的叶子,那股独特的血腥味逸散出来,立刻引得正在打盹的铁羽鹰一阵烦躁的嘶鸣。
这畜生,是把凝血草当成自己的私有物了。
怎么办?
陈皮的目光在四周的草木间飞速扫过。他的优势,是医理,是药性。他需要的,不是一把刀,而是一剂“药”。一剂能“治”这头铁羽鹰的药。
两天的时间,他几乎踏遍了峭壁周围方圆十里的山林。他像一个最偏执的郎中,寻找着能入药的“药材”。
终于,他在一处阴暗潮湿的石缝里,找到了一丛不起眼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一些指甲盖大小的、灰扑扑的果实。
“鬼哭藤”。
《青囊药经》中有记载,此藤无毒,但其果实成熟后,一旦被捏碎,会散发出一种极其刺鼻的气味。这种气味对人无害,但对大多数飞禽而言,却如同最烈的毒药,能刺激它们的眼睛,让它们在短时间内泪流不止,视物不清。
他又在另一处沼泽边,发现了几株开着惨白色小花的植物。
“软骨花”。
它的花粉同样无毒,却带有一种奇异的麻痹效果,能够让生物的肌肉在短时间内变得酸软无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陈皮的脑海中逐渐成型。
他需要的,不是杀死铁羽鹰,那不现实。他只需要……让它暂时“生病”。让它暂时眼花,暂时无力。
他花了半天时间,小心翼翼地采集了足够的鬼哭藤果实和软骨花粉。他将果实捣成烂泥,又将花粉混入其中,用大片的树叶包裹起来,做成了十几个简易的“药包”。
第三天的清晨,机会来了。
铁羽鹰再次外出捕食。陈皮知道,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他没有直接冲向峭壁,而是绕了一个大圈,来到了峭壁的侧面,攀上一棵紧贴着山壁的古树。他将几个“药包”用细藤绑好,另一头系在石块上。
他深吸一口气,将全身刚刚修炼出不久的青木灵气,全部汇聚于双臂之上。
“喝!”
他猛地发力,将那几块绑着药包的石头,用尽全力,朝着峭壁上凝血草的四周扔了过去!
啪!啪!啪!
药包在坚硬的岩壁上碎裂开来,灰色的果泥和白色的花粉瞬间爆开,化作一团团不起眼的烟雾,附着在了凝血草周围的岩壁上。那气味很淡,几乎随风而散。
做完这一切,他立刻从树上滑下,躲回了原来的巨石后,心脏砰砰直跳。
没过多久,铁羽鹰回来了。它的铁爪上,还抓着一只血淋淋的兔子。
当它飞近峭壁,准备返回巢穴时,异变陡生!
它那敏锐的嗅觉,立刻闻到了空气中那股属于“鬼哭藤”的刺激性气味。它的双眼瞬间变得通红,生理性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让它的视线变得一片模糊。
“唳——!”
铁羽鹰发出一声痛苦而愤怒的尖啸,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的眼睛像是被撒上了一把辣椒,火辣辣地疼。它疯狂地扇动翅膀,试图驱散那股讨厌的气味,却搅动得那些附着在岩壁上的“软骨花”粉末也飞扬起来。
一部分花粉,不可避免地被它吸入了体内。
很快,它便感觉自己的双翼传来一阵难以言喻的酸软感,仿佛连扇动翅膀的力气都在飞速流逝。
就是现在!
陈皮眼中精光一闪,从巨石后猛地冲出!
他将药锄别在背后,手脚并用,如同一只敏捷的猿猴,沿着之前就看好的一条满是凸起岩石和藤蔓的路线,飞快地朝着峭壁中段的凝血草攀去!
此刻,他的每一步,每一次呼吸,都与体内的青木灵气相互呼应,让他的动作比平时轻盈了数倍。
天空中,铁羽鹰又惊又怒。它能模糊地看到那个渺小的人类正在攀爬峭壁,侵犯它的领地,盗取它的宝物。它愤怒地嘶鸣着,想要像往常一样俯冲下去,将那只蝼蚁撕成碎片。
可是,它的翅膀却不听使唤。那股酸软感越来越强,让它连保持平稳的飞行都变得困难。它只能在半空中歪歪扭扭地盘旋着,徒劳地发出愤怒的咆哮,却无法靠近那片让它极不舒服的区域。
陈皮全然不顾头顶那要将人灵魂都撕裂的嘶鸣,他的眼中,只有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血色小草。
近了!更近了!
他终于攀到了那块凹陷的岩石下。一股精纯的灵气夹杂着淡淡的血腥味扑面而来,让他精神一振。
他没有丝毫犹豫,抽出背后的药锄,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迅速地,将三株年份最足的凝血草连同根部的泥土,完整地挖掘了下来。
医者采药,讲究留根存续。但他此刻顾不得了,这是师父的救命药,也是他自己的投名状。
得手了!
陈皮将三株凝血草小心地用布包好,塞入怀中。他看了一眼还在空中盘旋怒吼的铁羽鹰,毫不留恋,沿着原路飞速向下攀爬。
当他双脚再次踏上坚实的土地时,他才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双腿都在微微发颤。
他不敢停留,头也不回地扎进了密林之中,疯狂地向着山洞的方向奔去。
直到他将那头铁羽鹰的嘶鸣声彻底甩在身后,他才敢靠在一棵大树下,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从怀中掏出那三株凝血草。
草叶红得仿佛能滴出血来,上面还带着清晨的露水,一股股精纯的灵力正从中散发出来。
他成功了。
靠着一本凡间药经里的知识,靠着刚刚修炼出的一丝微弱灵气,他从一头强大的灵兽爪下,夺来了仙家灵药。
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和自信,在他心中油然而生。
原来,知识,真的可以成为力量。
当陈皮拖着疲惫的身体,带着满身的划伤和泥污回到山洞时,莫怀远正盘膝而坐,似乎一直在等他。
看到陈皮怀中那三株灵气逼人的凝血草,饶是莫怀远心性沉稳,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与欣慰。
“你……竟然真的做到了。”他有些难以置信,“那铁羽鹰呢?”
陈皮将采药的经过,如何观察,如何利用药性,如何智取,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他讲得平淡,但莫怀远却听得心潮澎湃。
他设下的第一场考验,其凶险程度,足以让十个刚刚入门的外门弟子都有去无回。他甚至已经做好了陈皮失败,自己再想其他办法的准备。
可他没想到,陈皮不仅成功了,而且是以这样一种……堪称完美的方式。
他没有逞一时之勇,没有与灵兽硬拼。而是将自己身为医者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观察、分析、布局、用药……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给那头铁羽鹰“看诊”,然后开出了一副让它暂时“病倒”的“药方”!
“好!好!好啊!”莫怀远抚掌大笑,牵动伤势,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但他毫不在意,看向陈皮的目光,充满了炙热的欣赏。
“以药性为兵,以智慧为阵,不战而屈人之兵!陈皮,你记住,这才是丹师真正的战斗方式!你天生,就是个做丹师的料子!”
他接过凝血草,感受着其中充沛的灵力,点了点头。
“这第一场考验,你通过了。而且,比我预想的,要好上一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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