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药店济世堂中。
柜台后,一个身穿粗布青衣的少年正垂首研磨着药材。他叫陈皮,是这济世堂堂主陈老爹的养子。人如其名,他身上也总是带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药香。
他的动作不快,却极为专注。手下的白玉药碾中,几株晒干的紫苏叶正被缓缓碾成细腻的粉末。他的每一次推拉,力道都均匀得仿佛用尺子量过,确保药材的每一分药性都能被最完整地保留下来。
“陈皮,给你陈伯抓一副安神汤,老毛病了。”一个提着菜篮的大婶探进头来,熟稔地喊道。
“好嘞,张大婶。”陈皮抬起头,露出一张清秀而沉静的脸庞,他放下药碾,转身走向背后那面顶天立地的百子柜,口中已经念叨起来,“茯神、远志、酸枣仁……张大婶,陈伯最近是不是又心烦贪凉了?我给您加两钱荷叶,清心火。”
“你这孩子,真是比我自己还清楚他!”张大婶笑呵呵地应着。
陈皮微微一笑,手脚麻利地称药、打包,一气呵成。他在这里生活了十六年,城东这片街坊邻里的身体状况,他大多都心中有数。这一切,都得益于养父的教导,以及那本他从小翻到大的《青囊药经》。
送走了张大婶,济世堂又恢复了宁静。养父陈老爹一早出诊去了,偌大的药堂只有陈皮一人。他刚准备继续研磨剩下的药材,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杂乱的脚步声。
一个身影踉跄着冲了进来,险些撞翻门口的药幌子。
陈皮眉头微蹙,抬头望去。
来者是个二十岁许的青年,穿着一身看似普通、实则料子极为考究的玄色劲装。此刻,这身衣服已被汗水浸透大半,紧紧贴在他身上。他的脸色极其难看,一半是病态的潮红,一半是失血的苍白,额头青筋暴起,渗出的冷汗滚滚而下,嘴唇却干裂发紫,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忽冷忽热的怪异气息。
他一只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小腹丹田位置,另一只手撑在柜台上,骨节因为用力而根根发白。
“大夫……快……给我药……”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像是破风箱里挤出来的,每个字都透着极大的痛苦。
陈皮没有立刻动作,他那双常年与药材打交道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如同鹰隼。他看到了青年手背上不正常的血管搏动,闻到了他身上除了汗味之外,一股若有若无的、类似硫磺和冰片混合的奇异味道。
“这位客官,请坐下说话。”陈皮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沉稳,有一种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在下需要为您诊脉,方能对症下药。”
青年似乎已经到了极限,闻言再也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倒在旁边的长凳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与什么东西搏斗。
陈皮绕出柜台,取过脉枕,示意青年将手腕放上来。
“我……我不是生病……”青年艰难地说道,“我练功岔了气,你给我……给我找最猛的清火去淤的药,快!”
修仙者?
陈皮心中一动,但脸上不动声色。曦光城虽是凡人城池,但偶尔也会有路过的修士落脚。只是眼前这位,状况似乎相当糟糕。
他没有理会青年的要求,而是伸出三根手指,轻轻搭在了对方的寸口脉上。
指尖刚刚触及皮肤,一股紊乱狂暴的脉象便如惊涛骇浪般传来。
陈皮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脉象……好生霸道!
在他的指尖下,青年的脉搏如同一条被困在狭窄河道里的怒龙,时而洪大如山崩,阳刚爆裂,仿佛要焚尽一切;时而又细若游丝,阴寒刺骨,好似坠入九幽冰窟。这一热一寒两股截然相反的脉力,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所拥有,它们在青年的体内横冲直撞,疯狂撕扯,仿佛下一刻就要将他的经脉彻底撑爆。
寻常大夫遇到这种脉象,恐怕只会觉得是鬼神附体,束手无策。
但陈皮自幼研读《青囊药经》,其中“望闻问切”四法早已烂熟于心,更有诸多超越凡俗医理的精妙论述。
《青囊药经》总纲有云:“通则不痛,痛则不通。阴阳失和,百病丛生。治病求本,当调其阴阳。”
眼前这人,根本不是什么简单的“练功岔气”,而是体内被强行灌入了两种属性截然相反的“力”,这或许就是修士们所说的“灵力”。这两种灵力,一者至阳至刚,一者至阴至寒,此刻正在他的气海丹田之中激烈交战,他的身体成了一个无辜的战场。
青年所谓的“清火去淤”,若是用了虎狼之药强行清火,只会助长那股阴寒之力,后果不堪设想。反之,若用大热之药扶阳,则会瞬间点燃那股阳刚之力,当场就能把他烧成一截焦炭。
这是一个死局。
青年见陈皮闭目诊脉,久久不语,脸上痛苦之色更甚,嘶声道:“怎么?不行吗?不行我就去别家!”
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却被陈皮伸手按住了肩膀。
“客官稍安勿躁。”陈皮睁开眼,目光清澈而坚定,“你的情况,用猛药是自寻死路。两军交战,当以和为贵,强行偏帮任何一方,都只会让战局更加惨烈。”
青年闻言一愣,眼中闪过一丝骇然。他没想到,一个凡俗间的少年郎中,竟然能一语道破他体内灵力冲突的本质。他身为青丹门内门弟子莫怀远,此次是追杀一名邪修时,不慎中了对方的“冰火两仪毒”,两种异种灵力在体内乱窜,若非他修为扎实,早已爆体而亡。他奔入这城中,本只想靠凡间烈药压制一二,却不想竟被一眼看穿。
“你……你懂什么?”莫怀远咬着牙,仍存着一丝警惕。
陈皮没有与他争辩,只是站起身,转身走向百子柜。他此刻脑中飞速运转,《青囊药经》中一则冷僻的“调和论”浮上心头。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万物负阴而抱阳,冲气以为和。若遇水火相争,不当抑火,亦不当助水,当寻一味‘和事之草’,居中调停,使其水火既济,阴阳相安。”
和事之草!
陈皮的目光在百子柜上飞速扫过。人参、灵芝?不行,药力太猛,反倒是火上浇油。黄连、石膏?也不行,寒性过重,会激化矛盾。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了几个最最寻常的药柜上。
君药……臣药……佐药……使药……
一个大胆而精妙的药方在他心中瞬间成型。
他没有去碰那些名贵药材,而是拉开了几个最不起眼的抽屉。
“薄荷,二钱。”清热之君,取其轻扬宣发之性,引阳热之气上行,而非强压。
“桑叶,三钱。”清肺润燥之臣,取其甘寒质轻,清而不沉,与薄荷相合,共谱一曲“清扬”之调。
这是应对那股阳刚之力的。
接着,他又抓取:“干姜,一钱。”温中散寒之君,取其辛热,守而不走,暖中宫以抗阴寒。
“桂枝,一钱五分。”温通经脉之臣,取其辛甘性温,能入营分,引干姜之力游走四肢,而非困守一隅。
这是应对那股阴寒之力的。
两君两臣,看似南辕北辙,针锋相对。莫怀远看着他抓药,眼中疑色更重,这简直是疯了!同时用寒热之药,岂不是要在他体内再开一个战场?
然而,陈皮接下来的动作,才真正是点睛之笔。
他拉开了最下方一个巨大的抽屉,从中取出了一味药材——炙甘草。
而且,他直接在药秤上称了足足一两之多!
“炙甘草,一两,为佐使。”陈皮口中轻念。
甘草,性甘,味平,能调和诸药,号称“国老”。寻常药方只用一两钱做调和,但他此刻却用了十倍的量。
他要用这味最平和、最中正的“国老”,以绝对的“中庸之道”,强行介入到那两股狂暴的力量之间,做一个不偏不倚、谁也得罪不起的“和事佬”。他要让薄荷、桑叶的清凉,与干姜、桂枝的温热,在甘草的包裹下,不再是相互攻击,而是化作一阴一阳两种截然不同的“安抚”之力,去各自安抚那两头即将失控的猛虎。
这就是《青囊药经》的精髓——不求斩妖除魔,但求阴阳调和。以凡俗之药,行天道之理。
“客官,劳烦稍等片刻,此药需急火煎沸,再文火慢熬,方能尽出其性。”陈皮将五味药材包好,转身便进了后堂。
莫怀远坐在凳子上,只觉得体内的剧痛一波胜过一波,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他本已不抱希望,但不知为何,那少年沉静自信的眼神,以及那番“以和为贵”的言论,却让他心中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盼。
时间不长,约莫一炷香的功夫,陈皮便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褐色药汤走了出来。
那药汤的味道十分奇特,既有薄荷的清凉,又有姜桂的辛香,还混杂着一股浓郁的甘甜,诸般味道非但不冲突,反而完美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难以言喻的平和气息。
“趁热喝。”陈皮将药碗递到莫怀远面前。
莫怀远此刻已是死马当活马医,接过药碗,强忍着滚烫,一口气将整碗药汤灌了下去。
药汤入喉,并没有想象中的灼热或是冰凉。
反而,是一股无比温润平和的药力,如春风化雨,悄无声息地顺着他的食道滑入胃中,随即化作一道暖流,瞬间渗入他的四肢百骸,涌向他正在激烈交战的丹田气海。
下一刻,不可思议的一幕发生了。
那股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桀骜不驯的两股异种灵力,在接触到这股温润药力的瞬间,竟仿佛是两头遇到了驯兽师的猛虎,不约而同地收敛了所有暴戾之气。
那股平和的药力,并没有去攻击任何一方,它就像一个巨大的、柔软的怀抱,将两股灵力温柔地包裹起来,不断地安抚、梳理。薄荷与桑叶的清凉之意,精准地贴上了那股阳刚灵力,为其降温熄火;干姜与桂枝的温热之性,则巧妙地缠住了那股阴寒灵力,为其驱散寒意。
而作为主力的炙甘草,则释放出源源不断的中正之气,在这两股力量之间建立起一道缓冲的屏障,让它们从不死不休的死敌,暂时变成了互不侵犯的邻居。
莫怀远只觉得小腹处的剧痛如潮水般退去,浑身那种被撕裂的感觉也迅速消失,代之而起的是一种久违的安宁与平静。虽然体内的隐患并未根除,但那岌岌可危的局势,竟硬生生被这一碗看似平平无奇的凡药给稳住了!
“凡药……解仙毒……”莫怀远猛地睁开双眼,死死地盯着陈皮,眼中充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这……这是什么医理?!”
他行遍天下,见过的丹师、医修不知凡几,却从未见过如此精妙绝伦的手段!不靠灵力,不靠丹药,仅凭几味凡间最常见的草药,便做到了连三品炼丹师都束手无策的事情。
这不是医术,这是道!是蕴含在凡俗草木之中的无上大道!
陈皮看着他震惊的模样,只是平静地说道:“《青囊药经》的道理罢了。客官的病根未除,此方只能暂缓一时之危,为你争取些许时间。若想根治,还需另寻他法。”
莫怀远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他站起身,对着陈皮,郑重地躬身一揖。
“先生大恩,莫怀远没齿难忘!”他从怀中摸出一个沉甸甸的布袋,放在柜台上,“区区诊费,不成敬意。敢问先生高姓大名?”
“在下陈皮,济世堂郎中,算不得什么先生。”陈皮坦然受了他一礼,却将钱袋推了回去,“药费三十二文。”
莫怀远一怔,随即苦笑。三十二文?自己这条命,何止三十二文?他知道,眼前这少年,是真正胸有丘壑之人,不为外物所动。
他不再坚持,收回钱袋,却从腰间解下一块温润的青色玉佩,放在了柜台上。
“陈皮先生,此物并非钱财,而是一份信物。他日若有危难,可持此玉佩前往青州‘青丹门’寻我。今日之恩,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说罢,他不再逗留,再次深深看了一眼陈皮,转身大步离去,身形比来时稳健了何止十倍。
陈皮看着桌上的玉佩,入手温润,隐有流光,显然不是凡品。他将其收起,心中并无太大波澜。对他而言,治病救人,本就是分内之事。
只是,他不知道,今日这看似寻常的一次出诊,已经彻底改变了他未来的命运轨迹。
暮色四合,陈老爹终于挎着药箱回到了堂中。
“皮娃,今天店里没事吧?”陈老爹一边擦着汗,一边问道。
“无事,爹。就是来了个奇怪的病人。”陈皮将白天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隐去了修士和灵力的部分,只说是中了奇毒的江湖人。
陈老爹听后,眉头却紧紧锁了起来:“出手如此阔绰的江湖人?皮娃,最近城里不太平,尤其是那林家,仗着在郡城里有靠山,行事越发霸道。你以后遇到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要多加小心。”
“林家?”陈皮心中一凛。
“是啊,”陈老爹叹了口气,“就是城西开绸缎庄的那个林家。他们家最近到处打听谁家有古籍、宝物,听说连咱们这本祖传的《青囊药经》,都被他们给惦记上了……你记着,那药经,是咱们的命根子,绝不能落到外人手里。”
窗外,夜色渐浓。一盏盏灯笼在街头亮起,将济世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陈皮握紧了刚刚收好的那枚青色玉佩,看着墙上“济世活人”四个大字,陷入了沉思。
他隐隐感觉到,笼罩在济世堂上空的这片宁静药香,恐怕,维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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