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一点的“腾达科技”办公室，中央空调的冷风带着一股陈旧的灰尘味，吹得人后颈发麻。李阳盯着电脑屏幕上闪烁的光标，第无数次把刚敲好的代码删掉——这已经是王强要求的第五版修改稿了，理由从“不够炫酷”到“缺乏灵魂”，变着花样地折磨人。
工位旁堆着三个外卖盒，最便宜的那种黄焖鸡米饭，今天的鸡肉硬得像橡皮。李阳摸了摸肚子，胃里空荡荡的，早上那两个包子早就消化干净。他习惯性地想去摸烟盒，却发现里面只剩个皱巴巴的锡纸——戒烟三个月，还是改不掉空抓的毛病。
“小李，发什么呆呢？”
油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李阳浑身一僵，转头看见王强叼着烟站在身后，啤酒肚把廉价衬衫撑得像个快要爆炸的气球。这位部门经理最爱在深夜巡视，美其名曰“关心下属”，实则是看谁能抓来免费加班。
“王总，这版代码我再检查一遍，应该差不多了。”李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恭敬，手指却在键盘底下攥成了拳。
王强吐了个烟圈，烟雾正好喷在李阳脸上：“客户刚才打电话了，说方案还是差点意思，没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感觉。”他用夹着烟的手指点着屏幕，“你说你，大学毕业也三年了，怎么还跟刚入职似的？一点悟性都没有。”
李阳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口的涩味：“王总，这个功能已经是行业内最优化的方案了，再改可能会影响稳定性。”
“稳定性？客户要的是惊艳！”王强突然提高音量，办公室里另外两个加班的同事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去，“我跟你说过多少次，客户是上帝！上帝懂不懂？人家没直接让我们返工，就已经很给面子了。”
他顿了顿，用鞋底碾了碾掉在地上的烟灰，慢悠悠地补充：“哦对了，客户说这次方案没达到预期，这个月的绩效奖金，你就先别想了。年轻人嘛，多吃点苦不是坏事。”
李阳的指甲猛地嵌进掌心，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这已经是连续第三个月被扣奖金了。第一个月说他“迟到三次”，可他明明是通宵加班后早上晚到了半小时；第二个月说“项目进度滞后”，但拖进度的明明是王强自己忘了给客户签字；这次更离谱，直接用“没灵魂”这种虚无缥缈的理由。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些话吼出来，想问问王强凭什么把自己的功劳说成是他的，凭什么拿着自己熬夜写的方案去客户那里邀功。可话到嘴边，最终只变成一句干涩的“知道了，王总”。
王强满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重得像在敲钉子：“这就对了，好好干，我看好你。”说完晃着肚子走向洗手间，走廊里传来他哼的跑调歌曲。
李阳盯着电脑屏幕，反射出自己模糊的脸——黑眼圈重得像熊猫，头发油腻得打了结，衬衫领口磨出了毛边。这就是他在一线城市打拼的第三年，拿着五千块的工资，住着月租一千五的隔断间，连顿像样的晚饭都吃不起。
桌角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房东发来的微信：“小李，房租明天该交了，记得转我。”
他点开微信钱包，余额孤零零地躺着 17.5元。上个月被扣的奖金还没补上，这个月又要空了。李阳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那种疲惫。
他想起大学毕业那天，自己攥着毕业证在火车站给家里打电话，说“以后要在上海买套大房子，接你们过来住”。现在想想，那时候的豪言壮语，就像个笑话。
凌晨两点，代码终于改到王强所谓的“有灵魂”。李阳保存文件时，手指抖得差点按错键。他关掉电脑，起身时椅子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
走出写字楼，凌晨的风带着湿气扑过来，他裹紧了单薄的外套。路边的夜宵摊还开着，炒面的香气勾得他肚子直叫，可摸了摸口袋，最终还是转身走进了地铁站。
小区传达室的灯还亮着，张大爷趴在桌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咿咿呀呀的评剧。李阳放轻脚步想溜过去，却被大爷喊住：“小李，等会儿。”
张大爷揉揉眼睛，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棕色的快递盒：“中午就送到了，没写寄件人，地址就写了咱们小区，收件人是你。”
盒子不大，沉甸甸的，表面贴着的快递单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模糊。李阳接过来看了看，确实是自己的名字和电话，可他最近没买东西。“大爷，您确定是我的？”
“错不了，”张大爷打了个哈欠，“快递员特意问了，三单元的李阳，就是你吧？”
李阳点点头，抱着盒子往楼上走。楼道里的声控灯接触不良，走两步就灭，他只能在黑暗里摸索着上楼，膝盖不小心撞到楼梯转角的水泥墩，疼得他龇牙咧嘴。
回到 15平米的出租屋，他把盒子扔在桌上，开灯时灯泡闪了三下才亮。昏黄的光线下，他仔细打量这个快递——没有寄件人信息，没有快递公司标志，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拆开盒子，里面裹着厚厚的泡沫，拨开泡沫的瞬间，李阳愣住了。
那是一个游戏头盔，黑色的塑料外壳上布满了划痕和锈迹，贴满了《超凡霸业》的角色贴纸——有挥舞巨剑的战士，有念着咒语的法师，还有骑着飞龙的骑士。最显眼的是正中央的公会徽章，一个被咬了一口的苹果，下面写着“苹果核”三个字。
《超凡霸业》，这款他玩了五年的游戏，半年前突然宣布永久停服。
李阳的手指轻轻拂过那些贴纸，指尖传来塑料的冰凉和磨损的粗糙。他想起自己刚玩这款游戏的时候，还是个大二学生，省了三个月的生活费买了这个头盔，每天晚上躲在宿舍被窝里玩到凌晨。
那时候的日子多好啊。虽然穷，但有一群能在游戏里并肩作战的兄弟。会长“冰山”虽然总是冷冰冰的，却会在他被欺负时第一时间带着全公会的人杀过来；副会长“老 K”说话带点结巴，却会熬夜帮他做装备；还有总爱发狗粮的“兰花草”和“军哥”，每次公会战都冲在最前面。
他们一起守过凌晨三点的副本，一起在世界频道和敌对公会对骂，一起在停服那天抱着手机哭到天亮。
李阳拿起头盔，突然发现内侧贴着一张泛黄的便签，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他还是一眼认了出来——那是他自己的笔迹。
“账号：老阳，密码：xxxxxx，公会‘苹果核’，永不解散。”
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加上去的：“停服礼包，仅限‘老阳’领取。”
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这个账号是他的游戏 ID，“老阳”，公会里的人都这么叫他。可这头盔明明在停服那天就被他收起来了，怎么会变成快递寄回来？还多了这么一张便签？
李阳翻来覆去地看着头盔，突然注意到左侧有个月牙形的缺口。他的呼吸顿了顿，这个缺口他记得清清楚楚——那是三年前的公会战，他们和“烈火燎原”公会抢世界 BOSS，对方的会长阴险地偷袭他，是“冰山”用虚拟战斧劈开了对方的攻击，却不小心蹭到了他的头盔。
后来“冰山”在语音频道里难得地说了句“抱歉”，他还开玩笑说“这是勋章，得留着”。
“冰山”，苏清媛。现实中是哪个大佬来着？李阳突然想不起来了。那时候大家都只聊游戏，很少问现实里的事。
他把头盔放在桌上，看着它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陈旧的光。出租屋里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窗外偶尔传来汽车驶过的声音。
李阳突然笑了，笑得有些自嘲。也许是最近压力太大了，居然对着一个旧头盔胡思乱想。他拿起头盔，想把它放回柜子里，却在拿起的瞬间，听到“咔哒”一声轻响。
头盔内侧的指示灯，突然亮了起来，发出微弱的蓝光。
他愣住了，这头盔早就没电了，而且停服后官方已经关闭了所有服务器，怎么可能还会亮？
李阳把头盔翻过来，仔细检查指示灯的位置，突然想起说明书上写过，这个位置有个隐藏的应急电源，就算断电也能维持基本功能。可这都过去半年了，应急电源早就该耗光了。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头盔戴在了头上。尺寸刚刚好，就像为他量身定做的一样。三年前的汗水和头油留下的味道，似乎还残留在内衬里，混合着一股淡淡的铁锈味。
刚戴好，眼前突然闪过一片蓝光，像是老式电视机没信号时的雪花屏。李阳吓了一跳，想摘下来，却听到一个机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检测到账号‘老阳’，身份验证通过。”
“《超凡霸业》停服遗产继承系统，正在激活……”
“激活成功。”
李阳的脑子一片空白，这是怎么回事？幻觉吗？他用力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疼得龇牙咧嘴。不是幻觉。
眼前的蓝光渐渐凝聚成一个虚拟界面，和游戏里的操作面板一模一样。最上方显示着他的游戏信息：
【账号：老阳】
【等级：72】
【职业：商业大亨/格斗大师（双职业）】
【金币：10000000】
【状态：资产冻结中】
下面还有一行醒目的红色字体：【新手礼包：100000金币可即时提现，停服汇率 1:1】
李阳眨了眨眼，界面还在。他试探性地用意念点击“提现”按钮，弹出一个输入框：【请输入提现金额（单位：金币）】
他的心跳得像要炸开，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悬停了半天，最终输入了“1000”。
【提现指令已接收，将在 24小时内到账。】
界面消失了，头盔的指示灯也灭了。
李阳摘下头盔，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头上全是冷汗。他看了看桌上的头盔，又看了看自己的手，突然觉得像在做梦。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凌晨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哆嗦。楼下的路灯亮着，照着空无一人的街道。这一切都真实得可怕。
李阳回到桌前，拿起头盔又放下，反复了好几次。他打开电脑，搜索“《超凡霸业》停服遗产”，出来的全是玩家的怀念帖子，没有任何关于提现的信息。
“肯定是假的，”他对自己说，“说不定是哪个朋友的恶作剧，或者是头盔坏了产生的故障。”
可心里却有个声音在说：万一呢？万一这是真的呢？
他想起自己欠的房租，想起王强那张油腻的脸，想起父母每次打电话时小心翼翼问“钱够不够用”的语气。
李阳把头盔小心翼翼地放在书桌最显眼的位置，然后躺到床上。床板硬得硌人，可他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想起游戏里的自己，72级的双职业大佬，有自己的商业帝国，有忠心耿耿的下属，有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实力。不像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
不知道“苹果核”的兄弟们现在怎么样了？“老 K”的结巴治好了吗？“兰花草”和“军哥”结婚了吗？还有“冰山”，她现实中是不是也像游戏里一样，是个说一不二的女强人？
李阳摸出手机，点开那个早就沉寂的公会群。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半年前停服那天晚上 11点 59分，是“老 K”发的：“兄弟们，我……我还会回来的！”后面跟着一串哭泣的表情。
他手指在屏幕上划过，看着那些熟悉的头像，突然鼻子一酸。
也许，这真的是一份迟来的礼物呢？
李阳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祈祷：如果真的能提现，他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那个只会压榨员工的王强炒了。然后，买套像样的衣服，吃顿带肉的早餐，再给家里打个电话，说自己过得很好。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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