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阙剑钉入“咸阳”的嗡鸣还在林间震颤,像一道无形的鞭子,狠狠抽在每一个江东子弟的脊梁上。那一声“咸阳”出口,死寂的密林骤然活了,却不是喧哗,而是无数粗重的呼吸猛地一滞,旋即化作滚烫的、无声的洪流在胸膛里冲撞、奔涌。八千道目光,从巨阙滴落泥浆的剑尖抬起,越过项羽血染的肩背,刺破密林稀疏的枯枝,死死钉向西方那片铅灰色的、深不可测的苍穹。
那不再是单纯燃烧的复仇火焰,而是被范增的惊雷与项羽的巨剑强行锻打、淬炼过的寒铁——冰冷,坚硬,带着穿透一切的锋芒。
“谨遵王命!”龙且第一个单膝砸地,额头重重叩在冰冷的泥土上,溅起细小尘埃。他牛眼圆睁,里面翻腾的悲愤未消,却已被那西指咸阳的巨剑硬生生压成一种近乎狰狞的决绝。钟离昧紧随其后,牙关紧咬,腮边肌肉绷出棱角,沉默着将全部重量压向膝下的土地。将领们的身影在残兵中次第矮了下去,如同被狂风吹倒的麦浪,最终汇成一片无声匍匐的黑色礁石。
项羽拔起巨阙。剑身带起一溜湿冷的泥土。他没有看匍匐的将领,重瞳扫过沉默的军阵。
“轻伤者,出列!”嘶哑的声音不高,却像重锤敲击着每个人的耳膜。
短暂的沉寂。随即,无数脚步开始移动。有人推开搀扶的手,拖着一条几乎不能着地的腿,咬着牙踉跄而出,血水从草草捆扎的布条下渗出,在泥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印记。有人捂着肋下翻卷的伤口,每一步都牵扯着倒抽冷气,却依旧挺直了脊梁,站到了队伍前方。一个被削去半边耳朵的年轻士兵,胡乱抹了一把脸上凝固的血痂,抓起脚边一柄豁口累累的长戈,沉默地排入队伍。武器摩擦着残破的甲胄,发出单调而沉重的嚓嚓声,汇成一股令人心悸的潜流。
范增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紧紧追随着每一个移动的身影,追随着项羽肩头那处随着拔剑动作而再次涌出鲜血的断箭伤。当最后一个轻伤士兵拖着断腿站定,老人枯槁的脸上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欣慰,随即被更深的疲惫和剧痛取代。他喉头滚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身体却猛地一晃!
“噗——”
一大口粘稠、发黑的血块毫无征兆地从他口中喷出,溅落在脚下冰冷的泥地上,像一朵骤然绽开的、不祥的墨梅。他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徒劳地向前抓了一把,只抓到冰冷的空气,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所有骨头,软软地向后倒去。
“亚父!”钟离昧离得最近,惊吼着扑过去,险险在范增头颅触地前托住了他。老人的身体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脸色瞬间变得死灰,深陷的眼窝里,那磐石般的光芒熄灭了,只剩下空洞和涣散。血沫不断从他干裂的嘴角涌出。
“军医!军医何在!”龙且的咆哮撕破了刚刚凝聚的肃杀。
混乱瞬间爆发。几个背着破旧药囊的老卒跌跌撞撞地冲过来,手忙脚乱地撕开范增胸前被血浸透的深衣。触目惊心的伤口露了出来,不止左臂,肋下更是有一处被重物撞击的可怕淤紫,边缘已经发黑。
“气急攻心,旧创崩裂,内腑,怕是震伤了!”一个老军医的手指搭在范增腕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绝望地看向项羽。
项羽已经一步跨到近前。范增喷出的那口黑血,如同滚烫的岩浆,灼烧着他的眼睛。左肩胛处,那被强行压抑的剧痛和眩晕,因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猛地反噬!眼前景物剧烈晃动、重叠,耳畔龙且的咆哮、军医的哀告、士兵压抑的惊呼…所有声音都扭曲、拉长,变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嗡鸣。他完好的右手猛地攥紧巨阙剑柄,冰冷的金属触感刺入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清醒。他强迫自己站稳,重瞳死死盯着范增死灰的脸,那里面翻涌的血色风暴几乎要破眶而出,又被一种更恐怖的意志死死压回眼底深处,凝结成两点冰封的寒星。
“龙且!”项羽的声音像是两块生铁在摩擦,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气,“你领本部,护亚父及重伤弟兄!寻隐秘处蛰伏!不惜一切代价,护亚父周全!”
“末将领命!”龙且虎目含泪,重重抱拳。
“钟离昧!”项羽的目光转向另一员大将,“整军!半个时辰!能带走的甲兵粮秣,一粒米,一片铁,也不许留!”
“喏!”钟离昧嘶声应道,猛地转身,吼声如雷,“都听见了吗?!动起来!想报仇的,别像个死人一样戳着!”
密林瞬间沸腾。所有能动的人,都像被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爆发出一种濒死的疯狂。撕扯布条包扎的声音、兵器刮擦石头磨砺的刺耳锐响、搜集残破箭镞甲片的碰撞、粗重的喘息和压抑的痛哼……交织成一片地狱般的喧嚣。士兵们沉默地传递着搜集来的东西:几支勉强还能用的箭簇,几片带着血污的干粮,甚至是从死去同袍身上解下、还算完整的半片皮甲。
项羽不再看范增的方向,他完好的右手提着巨阙,大步走向集中伤兵的背风角落。血腥味和腐烂的气息浓得化不开。一个年轻的伤兵,整条小腿被钝器砸得稀烂,只剩一点皮肉连着,骨头刺出皮肉,白森森的茬口混着黑红的血肉。他痛得浑身痉挛,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咬出血来,却死死憋着不肯哀嚎,只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一个须发花白的老兵,正用一把豁口的匕首,试图割断那仅存的皮肉连接,手抖得不成样子,汗珠大颗大颗砸在伤兵扭曲的脸上。
“让开。”项羽低沉的声音响起。
老兵一哆嗦,匕首差点脱手。他抬头看见项羽染血的身影和肩头那截狰狞的断箭,嘴唇翕动了几下,默默退开。
项羽蹲下身。完好的右手伸向腰间,拔出了自己的短匕——匕身黝黑,刃口在昏暗中流动着幽冷的光。他看也没看那年轻士兵因恐惧和剧痛而瞪大的眼睛,左手(尽管剧痛钻心)猛地探出,如铁钳般死死扣住那条残腿的上端!同时,右手的匕首化作一道决绝的乌光,没有丝毫犹豫,狠狠斩落!
“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被切断的闷响。
年轻士兵喉咙里的嗬嗬声陡然拔高成一声非人的惨嚎,随即戛然而止,头一歪昏死过去。断腿处,大股鲜血喷涌而出。项羽随手扯过旁边一截肮脏的布条,用牙咬住一端,右手飞快地在那血肉模糊的断口上方死死缠紧、打结。动作粗暴、迅捷,甚至带着一种残忍的精准。鲜血瞬间浸透了布条,也染红了他的手指和匕首。
他站起身,将沾满鲜血的匕首插回腰间,看也没看地上那截断腿和昏迷的士兵,重瞳扫过其他伤兵惊骇绝望的脸,嘶哑的声音如同寒冰刮过:
“想活,就得自己咬着牙!等我们回来!”
说完,他提着滴血的巨阙,转身,大步走向已经快速集结起来的队伍。左肩的断箭处,鲜血再一次浸透了临时捆扎的布条,顺着臂甲流下,在身后泥泞的地上,留下一个个深红、粘稠的足印。
半个时辰,如同在滚油里煎熬。
林间的喧嚣渐渐平息,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和寒风穿过枯枝的呜咽。一支沉默到可怕的队伍,如同从地狱熔炉里刚刚淬炼出的兵器,矗立在破晓前最深的黑暗里。人数锐减,不足五千。残破的皮甲勉强挂在身上,手中的兵器大多卷刃豁口,布条草草缠裹着伤口,渗出的血早已冻成暗红的冰。每一张沾满血污泥垢的脸上,都看不到表情,只有深陷的眼窝里,燃烧着两簇和项羽重瞳深处一模一样的、淬过火的冰冷寒焰。
项羽站在队伍最前方,肩头那截断箭如同耻辱与仇恨的徽记。他完好的右手,缓缓举起了巨阙。
剑锋所指,西方。
没有言语,没有号角。他迈开了第一步。
五千余双沾满泥泞和血痂的脚,同时抬起,重重落下!
“轰!”
沉重的脚步声踏碎了林间的死寂,如同闷雷滚过大地,激起枯枝败叶簌簌落下。一股无形的、带着血腥味的决死之气,如同出鞘的刀锋,撕裂了黎明前寒冷的空气,笔直地刺向那铅云低垂、深不可测的西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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