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轿子停在荣国府门前时，黛玉听见自己的心跳。
像敲在青石板上的雨，一下，又一下。
掀帘的手有些凉。她攥着袖口的银线绣纹，那是母亲生前替她收的边。线脚很密，像没说出口的话。
“姑娘，到了。” 婆子的声音混着风里的脂粉气，甜得发腻。
黛玉抬头。朱红大门上的铜环亮得晃眼，像谁淬了火的刀。十几个小厮垂着手站着，靴子上的泥都像是算好的，不多不少。
穿石青色褂子的丫鬟上来扶她，指尖暖得奇怪。“老太太等急了。” 语气里的熟稔，倒像是说给空气听。
正厅里飘着檀香，浓得化不开。黛玉看见个穿绛色袄子的老太太，皱纹里全是笑，却比廊下的石狮子更让人猜不透。
“我的心肝。” 老太太抓住她的手，指腹上有玉镯子磨出的纹理，“可算来了。”
黛玉想屈膝，裙角却被什么绊了下。抬眼时，看见个穿水红绫子的姑娘，正用帕子掩着嘴笑，眼睛亮得像浸在水里的星子。
“这是琏二奶奶。” 有人在耳边说。
那姑娘走上前，身上的金镯子叮当作响：“早听说林妹妹是个标志人，今日一见，果然比画里的还强。” 话里的热络，像刚沏的茶，烫得人不敢碰。
黛玉垂下眼，看见自己的鞋尖沾了点泥。是来时路上溅的，在这光可鉴人的地砖上，像粒不该有的尘埃。
忽然听见环佩声。转头时，见个穿月白长衫的少年走进来，眉梢眼角带着股说不清的倦，手里却把玩着块玉，绿得像深潭里的水。
“宝玉来了。” 老太太的声音软了些。
那少年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黛玉身上，突然停住。手里的玉差点掉在地上。
“这个妹妹，我见过的。” 他说。
空气好像凝住了。
檀香还在飘，金镯子却不响了。
黛玉的心跳又开始敲，这次却像敲在棉花上，闷得发慌。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路，只能往前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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